第十道菜是爆炒肥肠,第十一道菜红烧鱼。
鱼到酒止,西阳塅里的老规矩。管筛酒的行动师傅,哪怕是客人的喉咙喊得冒烟,没有人再伺候你。
第十二道菜是蔬菜。
虽然立了春,万物生发,白菜苔开始抽条,但摘来的菜苔,量太少,弄一个家常小炒还差不多。炒大锅菜,三里十八户菜苔,凑合到一起,远远不够量。只有用大萝卜,切成丁块,丢几根筒子骨,五六斤排骨,加上十几瓢肉汤水,足够鲜美。
吃完饭,平头哥对我爷老倌说:“三叔哎,西阳塅里的酒席,我吃了几十年,就算这一次最丰盛。尤其是红烧甲鱼,那个味道,真是一绝。”
下午四点钟,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领着一个剃小平头的干部,走到我面前,说:“虎薇痞子,如果让你去见一具尸体,你怕不怕?”
我虎薇痞子堂堂一个十三岁的男人,见一具尸体,有什么好怕的?但我内心渴望的,是参加合欢伯母的追悼会,聆听悼念的内容,与我的腹稿,有多大的差别。
我爷老倌走过来,轻声说:“远大,刘特派员,我认识辛夷几十年,我和虎薇痞子陪你们去看看。”
人民公社那辆煨红式薯吉普车,由煨红薯一样的司机开着,一直开到龙城县的棋梓桥街上。
刘海滨特派员说:“湘黔铁路路基下的水沟里,死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当地的百姓怕尸体发臭,挖了一堆土,就地埋掉了。当地的大队支书,觉得不妥,向人民公社作了汇报。派出所对周围老百姓作了调查,有人说这个老人,自从胜昔桥火车站,沿着铁路走过来的。虎薇痞子,你向老革命江篱讲过辛夷曾经出现的情况,因此,我们怀疑死者就是辛夷,需要你们现场认证。”
从停车位置,走到埋尸的水沟,至少要三里路。
我和爷老倌,跟着远大和刘海滨,走在铁路边窄窄的人行道上。一列火车从西向东开过来,火车带来的大风,将铁路旁的夹竹桃,吹得匍匐在地,好久才站起瘦瘦的身子来子。
埋尸的水沟处,有两个民誓守着,还有四个老百姓,站在路基下方的荒地,挥舞着锄头,正在挖土坑。
刘海滨说:“来两个人,将无名尸体拉出来。”
尸体的上方,只盖了一层浅浅的土,右手臂还露在外面。两个当地的汉子,稍微用力,尸体的头颅就露出来。
刘海滨说:“打一桶水来,冲洗一下无名尸体。”
一桶清水,垂直冲下去,尸体面部的碎土,也算冲得干净。
刘海滨问:“三叔,这人是不是辛夷?”
“正是辛夷。民国二十年,辛夷在永丰警察所当所长的时候,被农民赤卫队的人,打到了二颗门牙。辛夷后来在神童湾街上,杨氏镶牙店,换了二颗假牙。”
“虎薇痞子,前几天,你在西阳河懿家坝抽水机埠,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他。”
刘海滨说:“尸体已经确认就辛夷,请你们埋掉吧。”
回来的路上,远大问:“三叔,这个辛夷,我们查过档案,他自从长沙文夕大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三十六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爷老倌说:“我听合欢后来的丈夫玉竹说过,一九五0年冬天,玉竹陪合欢回娘家桃源陬市,回家路上,特意去了一趟玉竹的家乡,安乡县的安惠院子,中途只过辛夷,辛夷跳河逃跑了。”
刘海滨说:“这件事,区工所的水浚副书记,专门去安乡县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远大说:“刘特派员,有不有一种可能性,辛夷一直生活在离合欢不远的地方?”
刘海滨说:“辛夷死了便死了,我们真没有必要,探讨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吉普车开回春元中学,已是晚上十点半,合欢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但我的脑海里,盘桓着一个古怪的问题:辛夷是不是得知合欢死亡后,自己赎罪,是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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