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长,我们已经过了长江入海口。京海一号和两艘配套工作船,按照调令航向京州港。预计明天上午八点到码头。”
“辛苦。到了以后先补给整备。深海试采的海面支撑平台方案我让赵勇跟你对接。”
“明白。”
马国庆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我刚才在船上收到消息——国际海底管理局发了个公告。两个月后在牙买加金斯敦开全体会议,审议深海采矿的环保新规修正案。”
苏哲没有打断。
“我看了公告的摘要。新规里有几条针对性很强——要求所有缔约国的近海矿区采矿活动必须提交全生命周期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而且评估标准比现行规定提高了两到三倍。另外有一条关于深海沉积物扰动阈值的新指标,明显是照着我们这种近岸矿区的地质条件量身定做的。”
苏哲走到车间外面的阴凉处,靠着墙站定。
“公告里有没有写是哪些国家提出的修正案?”
“联合提案方——东瀛、高丽、加拿大、挪威。”
四个名字。前两个不意外。后两个有意思。
加拿大和挪威在深海采矿领域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参与联合提案,说明这件事不是东瀛单独在推——背后有更大的棋盘。
“公告原文发我邮箱。另外把修正案全文找来——如果全文没公开,找威尔逊的渠道。”
“收到。”
马国庆挂了电话。
苏哲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车间外面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长江的方向。
十八个月的试采期限。时间轴上第一关刚过。
第二关是海试。原型机下水,真实海底作业。
现在又多了一扇门——两个月后的牙买加。如果新规通过,环保标准翻两到三倍,试采的技术门槛和成本会被大幅拉高。更关键的是,“量身定做”的指标意味着规则是冲着京州的矿区来的。
一场三十七小时的密封件测试,一场七十二小时的声发射排查,一场两个月倒计时的国际规则博弈。
深海这条路,每走一步都在踩刀刃。
苏哲推开林锐的车门坐进去。
“回办公室。路上帮我联系两个人——威尔逊和钱振华。今晚八点的视频会。”
林锐打了方向盘,车驶出新区的临时道路。
后视镜里,编织车间的钢结构大棚在阳光下缩成一个亮点。
马国庆发来的公告原文是英文。威尔逊的团队连夜翻译,附了一份逐条解析。第二天上午,打印件摆在苏哲办公桌上的时候,页边已经被威尔逊用红笔标了十几处重点。
三条新规。
第一条:所有近海矿区的底栖生物影响评估周期,由现行的三个月延长至十二个月。
第二条:采矿废水排放标准收紧50%,适用于专属经济区内全部矿区。
第三条:强制要求经管理局认可的第三方环保机构全程驻场监督,费用由作业方承担。
苏哲把三条规则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十二个月的评估周期——光这一条就能把十八个月的试采期限吃掉三分之二。废水标准收紧50%,意味着现有的船载处理系统必须升级改造。第三方驻场监督——找谁?认可名单谁定?费用多少?每一项都是可以无限拉扯的绳套。
规则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规则被设计成武器的时候,执行标准的弹性全部掌握在出题人手里。
他拿起手机拨拉尔森。
拉尔森在码头。背景里有缆绳绞盘的咯吱声——京海一号刚到京州港,正在系泊。
“你看了没有?”
拉尔森的回答很直接:“看了。我昨天晚上跟阿姆斯特丹和奥斯陆的两个老同行通了电话。条款草案的起草参与方名单——官方不公开,但行业内瞒不住人。东瀛深海技术研究所出了底栖生物评估那一条,美国海洋政策委员会起草的废水排放标准修订稿。第三方监督条款是加拿大和挪威联合推的——他们国内有现成的环保评估公司,下了蛋自己孵,顺便把生意也做了。”
苏哲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到公告最后一页。投票规则——简单多数通过。管理局一百六十八个成员国,过半就是八十五票。
“通过的概率多大?”
“如果没人反对——九成以上。绿色环保的旗子谁敢公开投反对票?那等于昭告天下自己要污染海洋。”
苏哲不说话了。
挂了拉尔森,他让林锐通知赵勇、陈默和钱振华,当晚八点视频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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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零二分。四个画面挂在苏哲办公室的投影幕上。
赵勇在码头临时实验室。陈默在敦煌超算中心,刚从机柜间出来,脸上还贴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便签纸。钱振华在京海实验室的白板前。苏哲自己坐在桌后。
苏哲没开场白,直接把三条新规念了一遍。
念完等了三秒。
赵勇先开口:“十二个月的底栖生物评估,我做不了——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我们只剩十七个月。扣掉评估期,试采窗口只有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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