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了。
“就是这个第三件——你说卖给谁?”
说话的是二组的老农户,姓吴,六十出头,脸晒得像松树皮。他没等苏哲往下说就往前挤了两步,嗓门亮堂:“领导,我不是信不过你。但以前真有人来搞过——前年隔壁乡种药材的事你晓得不?来的时候也说保底收购,合同签得好好的。结果呢?公司注销了,电话打不通,地里的药材烂到现在。”
周围有人附和。
苏哲看着吴老汉,没有打断。
吴老汉说完擦了把汗,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是存心为难,就是怕。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对“包赚不赔”这四个字天然免疫。
苏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嘟嘟两声,接了。
“刘芳,我在凤台。边上有一百多个农民兄弟。他们想知道茶叶种出来你收不收。”
刘芳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她在百味坊的加工车间。
“收。首批一万斤鲜叶,保底价每斤四十块。合同我让法务今天下班前出终稿,明天寄到村委会。违约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违约金两倍赔。谁要是不信,可以找律师看合同。”
声音利落,没有一句虚的。
谷场上安静了两秒。
吴老汉张了张嘴没吱声。他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四十块一斤呢。”
苏哲收了手机。
“合同的事,你们看过签不签是你们自己的权利。没有人强迫。但机会就这一轮。三千亩的补贴名额用完就没了。”
他转头看刘季平。
刘季平这会儿穿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胶鞋,裤脚卷到膝盖上面,肩上扛着一根土壤采样管。典型的农学教授扮相——跟田间地头比跟办公室更搭。
“刘教授,你给他们看看数据。”
刘季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人群边上。他没上台——直接蹲到几个农户跟前,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盘古系统的农业模块。凤台三千亩规划地块的土壤参数全部灌了进去。每个自然村、每个地块号,土质、酸碱度、有机质含量、坡度朝向、积温数据——一目了然。
“老吴,你家在二组对吧?哪个地块号?”
吴老汉报了个号。
刘季平在系统里调出来。
“你这块地,海拔三百二十米,东南朝向,pH值4.9,有机质含量3.2%。种龙井43号的话,按正常管理水平,三年挂产,亩产鲜叶预估三百五十斤。按百味坊保底收购价,年毛收入两万二。你刨掉肥料和人工,净收入一万五以上。你现在种一季水稻加一季油菜,一亩地一年赚多少?”
吴老汉没说话。
他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数——三四千块顶天。
旁边有人把手机凑过来看屏幕。刘季平干脆蹲着不动了,一个地块一个地块地给人查。谁家的地适合什么品种,预计产量多少,对照现在的种植收入差多少——数字打在屏幕上,比任何承诺都硬。
半个小时后,谷场上的气氛变了。不是被说服了——是算明白了。农民不怕新东西,怕的是心里没底。数字一出来,底就有了。
六个村长在棚子底下碰了个头。最后老吴的村长走过来,冲苏哲点了个头。
“苏市长,签。我们二组先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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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苗采购的问题出在第二天。
穆建华从下面打电话上来,嗓子冒烟:“有个叫闽祥苗木的供应商,报价比中标单位低了百分之三十,直接到村里找村长推销。二十万株苗——品种标签贴的是龙井43号,但我拔了几棵看根系,不对劲。”
苏哲让穆建华把苗子样品送到刘季平那儿。
刘季平当天下午出了鉴定结论:二十万株苗里混了至少四成的福鼎大白和本地群体种,品种杂乱。标签是假的。
这种事在农资市场见怪不怪。假种子、假化肥、假农药——坑农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但苏哲没打算按老套路处理。
他给陈默打电话。
“茶苗溯源。能不能在盘古的溯源模块上加一个分支?每株苗从育苗基地出库就打二维码,品种、批次、育苗编号、检疫证号全部绑定。到村里定植的时候扫一下码,信息对不上的当场退回。”
陈默问了一句:“你要给每一株苗都打码?三千亩按每亩三千株算——九百万株。”
“对。”
陈默咀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技术上不难。溯源码生成系统现成的,加个批量二维码打印接口就行。但九百万个码——打印贴标的工作量在人力端。”
“让育苗基地出库的时候打印贴标。苗子过了没贴码的,一律不验收。”
“行。给我两天。”
两天后,盘古茶苗溯源子系统上线了。事情没有闹大——苏哲让穆建华把闽祥苗木的二十万株假苗原路退回,同时通知中标的正规育苗场:所有外发苗木必须逐株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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