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监理蹲在沟边往下看——灰色的PVC管,直径大约110毫米。管壁已经开始发脆,有几处裂纹。管道上有铭文——“汉东新华管业有限公司 DN110 2016”。
监理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沿着管道的走向往两头追了二十米。管道在东侧截断了,断口齐整,不是自然破损。西侧走了大约六十米后没入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凹地,也是断头。
管道里面是干的。沙粒和虫壳。从没通过水。
监理把照片发给了总工。总工看了一分钟,打了一个电话给林锐。
林锐把照片转给苏哲的时候附了一行说明——他从县水利局的档案里查到了:2016年凤栖县实施“村村通自来水”工程。省级拨款1800万,县级配套1200万,合计3000万。工程范围覆盖全县22个行政村。竣工验收日期:2017年4月。验收结论:合格。
苏哲看着那段管道里的沙粒和虫壳。灰色PVC管的铭文在手机屏幕上放大后清晰可辨。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凤来客栈的窗户正对着县政府大楼。大楼门前那二十只蓝色塑料桶还在。阳光下,桶里的黄水泛着一层油膜。
他在窗前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程度。
“帮我查一件事。2016年凤栖县村村通自来水工程。项目审批、招投标、施工监理、竣工验收——全链条。重点查三个东西:钱去了哪,管子铺了多少,谁签的验收单。”
程度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多长时间给你?”
“越快越好。但证据要扎实。”
“明白。”
程度的人用了四天。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凤栖县的档案管理烂到了一个让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都觉得离谱的程度——2016年“村村通”项目的原始招投标文件,实体档案有一半找不到。电子档案倒是齐全,但文件的“最后修改日期”显示了一个有趣的细节:二十六份文档中有十九份的最后修改时间集中在2017年3月的同一天。
也就是验收前一个月。有人批量补过材料。
程度没有在电话里说这些。他开车来了凤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苏哲面前。
文件袋很厚。里面的内容经过了整理,用红色、蓝色和绿色三种便签纸做了标记。红色是证据确凿的,蓝色是高度存疑的,绿色是暂无问题的。
红色便签最多。
苏哲坐在凤来客栈二楼的那间小房间里翻完了全部材料。房间不隔音,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剧,台词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核心事实已经清楚了——
3000万拨款确实到了凤栖县财政专户。施工合同签给了一家叫“汉东远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合同金额2680万。实际施工情况:全县22个行政村的管网设计总长度78.6公里。经程度的人实地勘查和走访核实,实际铺设了管道的村只有6个。铺设总长度不超过19公里。
铺了的那19公里里,还有将近一半使用了不达标的薄壁PVC管——合同里写的是“球墨铸铁管”。
剩下的十六个村一米管子都没见着。
2680万的施工款,全额支付完毕。结算凭证上的签字是时任凤栖县分管副县长——一个姓高的。
苏哲翻到高某的个人信息页。
程度做事仔细。信息页上不仅有高某的任职履历,还有他离开凤栖后的去向。
高明远。2018年调任汉东省住建厅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副站长。2021年升任站长。
在省住建厅。
苏哲把信息页搁在桌上,拿起了验收报告。
验收组的名单很规范:县水利局、县财政局、县审计局各一名代表,施工方代表,监理方代表。五个签名,五个公章。
监理方是一家叫“嘉和工程监理有限公司”的单位。苏哲在程度的材料里找到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50万,实缴10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陈顺的人。
程度在这页材料的角上贴了一张红色便签,手写了一行字:“陈顺——高明远妻子的表兄。”
苏哲把所有材料按顺序叠好,重新装进文件袋。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电视剧换了一个频道,变成了方言小品,偶尔炸出一阵罐头笑声。
林锐敲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两盒盒饭。一盒白米饭加红烧肉,一盒白米饭加西红柿炒蛋。都凉了。他从镇上带回来的时候还热着,在楼下等苏哲看完材料等了四十分钟。
“书记,吃饭。”
苏哲拿起西红柿炒蛋那盒,用一次性筷子扒了几口。米饭硬了,西红柿的汤汁渗进饭里,冷掉之后有一股酸味。
扒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机。
他没有拨田国富。
他拨了杨青。
“忙不忙?”
杨青在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被人追着跑了几圈:“不忙。刚跟长安汽车的人开完视频会——他们迁移盘古系统的进度比预估快了两天。书记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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