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
咕噜咕噜——水已经烧开了。
解空大师倒了一碗水,将水碗递到六寂禅师面前。
六寂禅师接过,指尖一接触到碗壁,微微一顿。
解空大师问:“怎么?”
“烫。”
“烫在碗上,还是烫在手上?”
六寂禅师看着掌中白碗,道:“说在碗上,手不答应;说在手上,碗也无辜。”
解空大师抚须一笑:“跋陀婆罗入浴,因水触身而悟。水不说冷暖,身自生冷暖;身若不触水,冷暖也无处安名。”
六寂禅师放下水碗,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淡淡水痕。
“所以触之一字最会欺人,痛时觉得痛是真的,暖时觉得暖是真的,饥时饥是真的,饱时饱也是真的。”
解空大师道:“可痛暖饥饱,来了便来,去了便去。”
六寂禅师接道:“怕就怕来了不许它来,去了又不许它去。”
“这便是执。”
“这便是苦。”
二人相视一笑,解空大师忽然拿起一个馒头,递给六寂禅师。
“尝尝。”
六寂禅师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酸涩在舌尖散开,但不久喉间却渐渐泛起一丝麦香。
解空大师问:“什么味?”
六寂禅师道:“冷,硬,微酸。”
“还有呢?”
六寂禅师将口中之食咽下,才道:“还有麦香。”
解空大师点头:“冷硬微酸里,也有麦香。若只嫌它冷硬,便尝不到麦香;若只贪它麦香,又忘了它已经冷硬。”
六寂禅师道:“甘苦不二。”
“不。”
解空大师摇头:“甘是甘,苦是苦。说不二,是见性;说一样,是糊涂。”
六寂禅师一怔,随即合十:“受教。”
解空大师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不是教你,老衲也是嚼到这里,才想起这一句。”
六寂禅师笑道:“如此说来,这一个冷馒头,倒成了今日的善知识。”
“万物皆可为善知识。”
解空大师看向窗外,风吹雨落,慢悠悠道:“一缕香可以,一口味可以,一身冷暖痛痒也可以。”
六寂禅师颔首:“只看人肯不肯认。”
“认得太早,容易成狂;认得太迟,又怕成灰。”
水碗内热气升腾,隔在二人之间,像一层薄薄山雾。
解空大师瞥向那团热乎气,道:“香也好,味也好,触也好,皆是客。”
六寂禅师接话道:“主人不醒,客便成贼。”
解空大师笑问:“主人若醒呢?”
六寂禅师想了想,道:“贼也是客。”
解空大师闻言,抚掌而笑:“好一个贼也是客。”
窗外风过竹林,雨过天地,远处旧塔檐下,几枚许久不响的铜铃,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一声清响,旋即归寂。
…………
香严塔内。
百衲衣静静放置在蒲团上,透过紧闭的门,可以依稀听到外面的风雨声。
不多时,百衲衣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扎出来,随着动作变大,衲衣散开——
原本的骸骨不见,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一个婴儿!
肖自在躺在蒲团上,愣神了许久,他依稀记得自己被百鬼啃噬,身死道消了,怎么会突然又活了过来?
再低眼一瞧,好家伙,竟然变成了一具婴儿的身躯!
自己这是重新投胎了?
不可能啊,地府现在效率这么高,他好像连孟婆汤都没喝吧?!
就在肖自在惊疑不定的时候,他又看了看四周,发现环境十分熟悉,在看到香严童子像时,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灵隐寺的塔内。
但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幻觉幻境吗?
肖自在闭上眼睛,他已经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按照他所了解的,第三寂因该是寂香证,也就是六尘之中的“香尘”,对应的是嗅觉。
可现在怎么看,好像都不止只有“嗅觉”的考验……
难道说,这是给自己悄悄上难度了吗?
肖自在正在思考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于是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长大了不少。
如果说之前是婴儿状态,那么现在怎么说都有一两岁的样子了。
肖自在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看看到底有什么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肖自在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长大,现在已经有个三四岁的模样了。
随后五岁、十岁、十五岁……
等到长大之后,肖自在看到了包在自己身上的百衲衣,不用多想,必然是六寂禅师拿过来的。
难道说自己的身体变化,都是因为这件百衲衣吗?
肖自在思忖了一番,将百衲衣从身上脱下,可马上他就发现,自己脱下百衲衣后,肉身立马开始腐烂,马上又要化作一副骸骨。
而将百衲衣穿上,自己的身体就会很正常——不,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正常,这种一点点“长大”的感觉,实在太过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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