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阿宴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肩头的纱布边缘透出的粉色又深了一些，像是血渗出来了一点，但她没有吭声。
荣珩看着她，片刻后开口：“伤不要紧？”
“不要紧的。”阿宴连忙摇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魔医说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荣珩说，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了的茶，“回去休息吧。下次不要再一个人跑去地下那种地方了。”
阿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抬起头，看着荣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阿宴知道了。陛下也早些休息。”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身后没有声音。她微微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浅碧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殿内重新只剩下荣珩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敲着茶盏的杯沿，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窗外暗紫色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夜雾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走。
没过多久，缠镶回来了。他的脚步比去时更快，衣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他快步走到荣珩面前，单膝跪下。“陛下，那人逃了。他出了魔都之后，在郊外一剑劈开了空间裂缝，消失在其中，属下等……追不上。”
荣珩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剑劈开空间裂缝？”
“是。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器，只是一剑。那一剑的威势……属下从未见过。属下推测，那人恐怕不是金丹修士。他的真实修为，至少在渡劫期以上。”缠镶的声音微微发紧，显然还在为那一剑的威势所震撼。
荣珩没有再说话。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暗紫色的夜雾还在缓缓流动，像是无声的潮汐。
“阿宴姑娘方才还特意问，是否抓住了那人。”缠镶低声补充道，“属下告知没有，阿宴姑娘有些失望，说可惜了。”
“可惜了。”荣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弯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些流动的夜雾，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永恒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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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裂缝在苍寰身后合拢。
他落在腾波海的海岸上。脚下的礁石湿滑冰冷，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青灰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天色是清晨，朝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绚烂的色彩。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在晨光中碎裂成无数细碎的水珠，每一颗都闪烁着金色的光点，又迅速消散在风中。
他站在一块凸出海面约莫一人高的礁石上，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他离开腾波海时选的落脚点，位置偏僻，远离营地，平日里不会有修士经过。海鸟在远处盘旋，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鸣叫，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就在他准备动身返回腾波海营地时，一道流光从远处的海面上疾射而来。那流光的颜色是凌云宗特有的浅青色，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支被全力射出的箭矢。苍寰抬手，那道流光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中，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追风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灵光。他的神识探入玉简，严晨的声音便在他的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和几分如释重负：宗主，雷静已回，当众指认弧机为杀泛海真凶。弧机认罪伏诛，枯木宗一行已离开腾波海。弟子已带瑶清及我宗弟子先行返回凌云宗，以免再生事端。盼宗主归宗议事。
消息不长，但信息量不小。苍寰握着玉简，站在礁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久久没有动。
雷静回来了。当众指认弧机。弧机认罪伏诛。枯木宗离开。
这几个信息连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打乱的拼图终于拼合了起来。他之前对雷静的怀疑、对枯木宗的警惕、对弧机与腾波海关系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泛海之死果然不是普通的仇杀，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布局。弧机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者，他能够猜到是谁。
他想起魔界的事情。魔灵阿霁已经脱困，他虽然抢在阿宴手中封印了阿霁，但在他躲避阿宴的攻击时，那粒珠子迅速挣脱——就那么一瞬，阿霁已经逃离。他当时就察觉到了，但金光已至，他必须躲闪。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阿霁潜入了黑暗之中，毫无踪迹。
苍寰站在礁石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将他的衣袍和长发吹得向后扬起。他的目光依然望着海天相接的方向，那里晨光正好，金色的光芒在海面上铺展开来，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严晨已经带人回凌云宗了。他选择离开腾波海，说明他也意识到这里的水太深、太浑，多留无益。凌云宗的门人已经脱离了这是非之地，他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收起玉简，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心中做出了决定：先回凌云宗。与严晨等人商议魔界之行的所有发现，共同推演接下来的路，再做打算——去桃州，与启国的高层会面。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浪花在礁石边缘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白沫又落回海中。远处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一两声悠长的鸣叫，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他动了。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贴着海面疾掠而去。那道流光的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海面被划开一道细长的白色水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上无声地书写着什么。晨光洒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还在吹，浪花还在拍打。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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