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散后的第二天清晨,宫里的传话就到了。
来的是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穿一身青灰内侍服,站在国公府门口时天刚亮透,石狮子身上的露水还没干。老周把人迎进来,小太监在花厅门槛外站定,递了一封对折的黄纸,纸边压着御书房的小印。
叶明当时正在喝粥,放下筷子接过黄纸展开看。上面字不多,行文简短,写着“辰时三刻,御书房面见”。落款是御书房承旨,没有写事由,只有时辰和地点。
李婉清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叶明手里那张黄纸,没有靠近,远远地说了一句:“辰时三刻,那差不多是早朝之后的第一批召对。不是急事,但也不是闲事。”
叶明把黄纸折好放进口袋,把剩下的粥喝完,擦了手起身去换衣裳。李婉清站在门边,补了一句:“御书房单独召见,一般不会太长。但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叶明低头扣好衣领:“母亲放心,我知道。”
出了门,日光已经从东边铺满了长街,街上的人比平时早了些,卖豆腐的铺子门口排着三四个穿短褂的妇人,手里提着竹篮。叶明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往宫门的方向走。
辰时三刻,他站在御书房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道门槛传出来时已经模糊了。片刻后一个穿红袍的中年文官从里面出来,朝叶明微微颔首,侧身走了。叶明跨进门槛,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门槛内落了一道窄长的亮带。
御书房比想象中窄一些,两面墙都顶到了书柜,窗户开着半扇,案上铺着一幅半摊开的舆图。李云轩坐在案后,穿着明黄常服,手里攥着一管笔,笔尖没蘸墨,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像是刚写完什么还没放下。他看见叶明进来,把笔搁回笔架上,抬手指了指案前的圆凳:“坐。”
叶明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宽案,案面上除了那幅舆图之外,还有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和一只半满的茶盏。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面上照出一块暖白,正好落在舆图的边缘。
李云轩没有寒暄,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早朝后的哑:“昨日内阁呈了成记案的汇审结果上来,朕看过了。”
叶明说:“是。”
“成记大掌柜判了流刑,通宝钱庄管事革职查办,钱老三在边关就地收押,押解回京。赵主事的口供入了案卷,但他的差事保住了。”李云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叶明说:“臣知道。”
李云轩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杯底在案面上碰出很轻的一声响:“那你知不知道,王崇义前天晚上上了请罪折子。”
叶明的目光微微一动:“臣不知。”
“折子写得不长,说他对下属疏于管教,以致户部书办赵某擅自起草驳议公文,他本人事先不知情。但他愿担失察之责,请辞户部左侍郎一职。”李云轩说到“失察”两个字时没有加重音,但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停顿处带着一丝余音,像是怕人没听清。
叶明没有接话。李云轩也没有等他接,继续说下去:“朕压住了。折子没有批,也没有退,压在案角三天了。”
叶明说:“臣愚钝,不知圣意。”
李云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表情变化:“朕压着不批,是想看看王崇义下一步做什么。他递了请罪折子之后,他妻家那边的通宝钱庄管事当天就被带走了。他明知那是他的姻亲铺面,但从头到尾没有替通宝说过一句话。他在断尾。”
叶明说:“那圣上打算让他断完吗?”
李云轩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朕给你说一件事。昨天午后,张阁老来了一趟,说商务院的钱庄存底银试点推行顺利,京城承恩钱庄已经挂出了新规招牌,苏州那边陆会长也回了信,表示愿意配合。张阁老的意思是,等成记的案卷正式归档之后,可以把试点范围扩大到沿运河的五个州府。”
叶明靠在圆凳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微微动了一下身体避开光:“那圣上的意思是?”
李云轩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案面那碟点心推了一下,碟沿恰好停在叶明手边半寸的位置:“朕的意思是,案子结了之后,你该把精力从成记收回来了。京城钱庄的规矩你立了一部分,边关互市你也保住了,灾区的种子发了、粮也发了,蒲州那边你在当地商会里的声望铺开了。但还差一样。”
叶明说:“请圣上明示。”
李云轩说:“成记倒了,王崇义断尾了,但福王旧部那几条线还在暗处。他们在等下一个缝隙钻进来。你现在做的每一件改革都在给旧势力拆台,但拆完了旧台子,你要有东西能替上去。钱庄存底银和贴现率只是开头,后面还有跨州商税、度量衡统一、驿站信递的提速。这些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东西。”
叶明沉默了一息。日光在案面上移动了半寸,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照得微微泛白。他说:“圣上给臣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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