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叉腰的李师长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你俩还愣着干什么？回去给老子训练兵蛋子去！下午准备准备，天黑就出发！”
“是！”
活阎王陆辰霆团长与顾一言副团长敬礼后即刻转身，步伐一致，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政委手里的搪瓷缸“咣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渍，喃喃道：“老李，你说他们……能全须全尾回来吗？”
李师长没回答，这次任务实属高危。他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训练场上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笔直背影，沉默了许久。
窗外，蝉又叫了起来。
“知了——知了——”
像是在替谁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会的。
出了师长办公室的活阎王陆辰霆团长和顾一言副团长，心情像被灌了铅，沉得两人都有种迈不动腿的感觉。
……
别看顾一言副团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媳妇儿全一琳这时候可是怀着孕。身为丈夫，他心底一万个放心不下——
即便他可以将媳妇儿送回军区大院顾家让家人照顾，可那是他亲媳妇儿，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崽。他的媳妇儿全一琳那么小，这让他怎么放得下心？
此时此刻的顾一言副团长，心里翻来覆去地煎熬着：全一琳这胎怀得本就辛苦，他这一走，少说也得四五个月。接下来的日子，谁给她揉腰？谁半夜给她倒水？就算将媳妇儿送回京市军区大院，他爸妈能像他一样细心吗？
万一他的媳妇儿夜里想他了，想听听他的声音，连个电话都没法打……还有他的小兰兰，那么娇滴滴的女儿，平时动不动就要他抱抱……
再往深处想，一去四五个月，自己媳妇儿生产那天，他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赶回来，都是两说。
顾一言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别想了！顾一言，你是军人！
……
训练场上他站在队列旁，双眼盯着兵蛋子们的训练动作，心却早就飞回了家属院。
刚才那一股股因担忧妻女而汇成的酸涩，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扯开嗓子，声大如雷地吼了一句：“三排那个，你胳膊给老子打直了！没吃饭吗？！”
被吼的兵蛋子一脸一副，“团长，我冤啊。我胳膊不是打的老鼻子直了？”
吼完了顾一言副团长，又觉得自己假正经——烦躁的情绪往兵蛋子身上撒，算什么本事？
而训练场深处的活阎王陆辰霆团长呢？
他“牺牲”了一年多，失忆后才刚回到家人身边没多久。恢复记忆不过几天，和爱妻相守才三个多月，一家十口人，只过了四天团团圆圆的日子——这就又要赴任务去了。
活阎王陆辰霆团长的思绪，比顾一言更沉。
他脑子里反复算着：这次死而复生回来，跟他的念念相守，三个月零九天；跟孩子们团聚，才四天。
四天啊——
他还没听够孩子们喊“爸爸”，特别是小儿子当当，到现在他还没哄好他跟自己和好；他更是还没看够自己的爱妻念念，每日清晨在他怀中皱眉、不愿意早醒的模样。
他欠妻子、儿女的，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还上。
他和顾一言副团长，其实心里都有数——这次任务堪比上战场，甚至更险。万一这次回不来……
军人服从上级命令是天职；训练场上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心拢了拢，硬生生拉回了自己身为军人不该有的思绪，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压下心底那团乱麻，将那些儿女情长统统锁进心口最深处，开始了或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的训练——带着兵蛋子们，一拳一脚，一声一声地吼。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厉如常。可握着哨子的手，指节泛着白。
他用复杂的目光扫过训练场，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些兵蛋子，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团堵得发疼的东西吞了下去，猛地吹响了哨子：
“全体都有——再来一遍！”
声如洪钟，震得尘土飞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声里，藏着多少不舍。
特殊团的精锐们，即便团长和副团长不在，纪律也是铁打的，一个个像样得很。他相信这个团绝不会因为他和顾一言的离开而成为一盘散沙——自己带出来的精锐永远是全部队的楷模，这一点，他确信。
兵蛋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烈日下的他们，今天格外卖力，拳头带风，吼声震天，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的团长：您放心去，家里我们守着。
顾一言偷偷瞄了陆辰霆一眼，见发小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丫的，还真是活阎王，真够能装的。
继而他又遒劲的大腿一抬往发愣的某人而去，面某人还在自己开启的沉浸式模式当中，全然没嗅到“危险”的靠近。
“团长和顾副团长，去了一趟师长办公室回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俩这是挨师长训了？”
“啧，也不对啊！这两天顾哥没作死呀？”
沈小奇营长跟着自家团长一路过来的，他再清楚不过自家团长活阎王陆辰霆的了，一下子便瞧出了不对劲，这不，瞬间开启了所谓的沉浸式模式，小声地嘀咕上。
嗯呐，他的团长要是挨师长训，那肯定也是被他那个动不动就在师长雷区蹦哒的发小顾一言给连带的。
“你小子——”
“不好好训练兵蛋子，糙老爷们杵这眼里拉丝盯着团长娘们儿唧唧地嘀咕个啥玩意儿？”
三下五除二的顾一言副团长，悄无声息发踱过来，朝沈小奇营长的大腚给了他重重的一脚，嫌弃道。
“艹——”
“俺眼里咋就拉丝了？还有，俺啥时候娘们儿唧唧地嘀嘀咕咕了？”
猝不及防的一脚，不疼是假的，揉着屁股的沈小奇营长，梗着脖子气愤地怼道。
沈小奇营长没开口问顾一言副团长是不是挨师长训了，一脸痞坏的顾一言副团长也没提他心中的烦躁，高危、高机密任务，不得向外泄漏半毫，作为军人，每一个人都懂——
太阳渐渐西斜，训练场上的尘土还在飞扬。两个即将奔赴生死场的橄榄绿，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一个比一个演得好。
这，就是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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