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源力与玄的经脉有一种奇特的共鸣——毕竟玄的身体是他重塑的——梳理起来比柳清音顺畅得多。
玄盘膝坐在炕上，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念念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紧张地看着玄爷爷的脸色变来变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赢战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好了。经脉通了，再修炼应该顺畅了。”
玄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舒了一口气：“老夫这把老骨头，折腾起来还挺费劲。”
念念连忙凑过去：“玄爷爷你没事吧？”
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就是卡住了，你爹帮老夫打通了。”
念念这才放心，转头又去问赢战：“爹爹，玄爷爷以后修炼还会卡住吗？”
赢战想了想：“修为越高，瓶颈越多。但最难的这一关已经过了，后面的路会顺一些。”
念念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玄爷爷没事了，就开心地跑出去找二狗玩了。
那件事之后，玄的身体果然好了很多。他的修为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攀升，到了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已经突破了练气五层。虽然距离筑基还很远，但他的精气神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脸色红润了，说话中气也更足了。
源有时候和玄下棋的时候会问他：“修炼的感觉怎么样？”
玄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慢悠悠地回答：“像重新活了一遍。以前活得太快了，快得什么都记不住。现在慢下来了，反而能尝出味道。”
源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枚白子落在棋盘的一个边角上。
“我也有同感。”
念念八岁半那年的春天，赢战开始教他更有深度的东西。
不光是功法，还有道理。他带着念念在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河水从上游流下来，又往下游流去。念念坐在河岸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看着那些流水来来回回，不知道爹爹为什么带他来看这个。
“念念，你看这条河。”赢战指着水面，“水从上游来，去下游。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知道吗？”
念念想了想：“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去更远的地方。”
“对。但它在流动的过程中，会经过咱们村子，会经过河边这些花，会经过下游的田野。每一滴水，都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被庄稼吸收，被花儿喝掉，然后变成新的东西再流走。”
念念看着河水，忽然明白了什么：“就像轮回一样？”
“对。就像轮回一样。万物都在轮回，水也好，气也好，生命也好。你身上现在的一部分，可能在很久以前曾经是一棵树、一朵花、一滴雨水。”
念念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我以前也是一棵树吗？”
赢战笑了笑：“也许是一棵小树苗。还没长高，正在努力扎根。”
念念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对着河水大声说了一句：“河水河水，你要是还记得我，就把我以前的叶子带回来给我看看！”
河水当然没有回答，只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像是憋着笑。
源站在远处的柳树下，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完整。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念念对着河水喊话的模样，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要化开了。
那年夏天，灵念树长到了半人多高。枝叶翠绿欲滴，叶片上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在阳光下像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念念每天都要来看它，蹲在树前用手丈量它的高度，然后跑回去报告：“源爷爷！灵念树又长了一寸！”
源每次听到都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念念不知道的是，源每天晚上都会在灵念树旁坐一会儿，用手掌贴着它的树干，感受那股温润的灵气在树皮下面缓缓流淌。那股灵气不光滋养着树本身，也在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他种下了这棵树，而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他。
那是一种很慢的、很安静的、像溪水一样无声无息的循环。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周大婶来找源，说她儿子的婚事定下来了。
周大婶的大儿子在县城做了多年的账房，终于说定了亲事，对方是县城里一户布商家的闺女，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婚礼定在秋收之后，到时候村里人都要去喝喜酒。
“老爷子，你也来啊。”周大婶拉着源的手，“你来了，就坐主桌。”
源有些局促：“我一个外人，坐主桌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来了这几年，谁把你当外人？你跟我大儿子虽然不熟，但你是咱们村的一份子。坐主桌，定了。”
源看着周大婶那张热切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去。”
婚礼那天，秋天的阳光又亮又暖，晒得人浑身舒坦。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裳——是龙灵前些天进城给他扯的布料做的——灰蓝色的棉布衫，穿着合身，衬得他精神了不少。
铁柱家的院子张灯结彩，红绸挂在门框上，喜字贴满了窗棂。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男女老少坐得满满当当，喧闹声传出去半里地。
源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周大婶、赢战、玄和村里的几位长辈。念念挤在他旁边——本来按座位他没有这里，但他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源脚边，谁赶都不走，大家也就由着他了。
新娘子穿着红嫁衣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沸腾了。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红纸屑。源看着那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活了无数年，见过无数世界的诞生与覆灭，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场婚礼。凡人嫁娶、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这些事在以前的他眼里，小得几乎不存在。
但现在他坐在喧闹的喜宴上，喝着一碗不算太好的喜酒，看着那对新人脸上亮晶晶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些“小”事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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