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灵秀茶庄的队伍终于到达了一处高山的山底，山脚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板路，虽然依旧古朴，但在如此罕有人烟的地方出现如此一条路，也算是寻到仙踪了。
石板路深入林中，似乎太久没人打扫，被带刺的灌木覆盖。
而在石板路旁，则立着一根爬满藤蔓的石灯。
“东家我们到了。”老主事低声道。
“不要叫我东家，叫我小杜。”杜有才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衫。
实在狼狈，被东风面吹了一路，虽然速度快了许多，但队伍里每个人都是一身潦草，头发散乱，活脱脱像是走了小半个月的队伍一般。
葵也是如此，万幸她裹得严实，还用头巾紧紧绑了头发，虽然有几缕发丝从缝隙里飘了出来，但乍看起来就像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老主事点头，回头道：“大家原地休息，清泉茶庄传唤应该还要一会。”
此时，却见姜羽的身影不知何时再次浮现了队尾，安静的像只鬼。
老主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然后伸进那看起来早就荒废的石灯里引火，里面竟然还有火油，火光缓慢而坚定的燃起，在石灯里闪烁。
今晚月色不算明，林子里很暗，一点火星极其的显眼。
老主事对着石灯拜了拜，转身回到车队里检查茶树，杜有才跟在旁边学习，葵抱着腿斜歇在路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在害怕？”耳畔响起声音。
葵抬头，却见浑身罩袍的姜羽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旁。
她下意识想否定，可想了想还是认真说道：“是，怕一无所获，心里就像是没有任何支撑的东西一样。”
无目标的焦虑最是让人乏力，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归往哪边。
“我应该是再也回不去清泉宗了。”葵看着黑色的森林，声音有些低。
“回得去，只是回去就出不来了。”姜羽依旧诚实。
葵轻轻笑了一下，她倒也不是多爱戴清泉宗或者多想念那段日子。
只是一下子剪掉前半生十分之九的过往，人自然就会变回了那个刚刚诞生时，对世界懵懂而恐惧的孩子。
其实她已经无比坚强了，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对善恶的极致追求，让她坚定的选择自己的道路，可在这么漆黑的林子里，也要允许她小声的问问自己。
“姜姑娘是不是没有害怕过？”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姜羽。
做茶农打扮的她，那张可爱的小圆脸便愈发纯粹的展示了出来，俊俏的有几分像是个小伙子。
姜羽想了想，摇头道：“害怕过，很多次。”
葵一愣，她没想到这天下拥有最顶级的天赋和战力的女子依然会有害怕的东西。
“在我师姐被关入桃花崖时，我怕见我师兄。”
“在我师兄闯桃花崖失败时，我怕那摧毁了师兄的人魔尊。”
“在皇都梧桐塔时，怕看见我的母亲死去的模样。”
姜羽平淡的讲述着。
“因无为的愧疚、因无助的恐惧、因无能的遗憾，这些原因虽然各不相同，但我确实曾因这些事而颤抖战栗过，我想这就是害怕。”
葵不知道说什么，她与姜羽并无如此深厚的交情，可以探讨人生最悲惨的话题，她问出刚刚那个问题只是想让自己跳出那种情绪而已，谁知道姜羽却讲出了人生最悲惨的三个瞬间呢？
姜羽也沉默着，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来了。”老主事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山林里哗啦啦的响声，一阵风从山上席卷而来，吹的石灯里的火苗疯了一样的摇摆。
众人起身，只见那些覆盖遮蔽石板路的荆棘和灌木奇迹般的开始舒展，好像扶起，完整的石板路裸露了出来，山路向上，无遮无挡。
“走喽！”老主事喊了一声，率先迈步踏上石板路。
车队便跟随其后，姜羽和葵依然走在后面，路上只有木质的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咯嘚咯嘚声，以及夜枭像人哭似的嚎叫。
随着绕山的爬升，周边的树木不再那么高耸，眼前微微亮了些，葵忍不住看向身旁罩袍里长时间沉默的姜羽开口道。
“抱歉，姜姑娘，我没想让你想起那些事情的。”
她有些愧疚，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姜羽。
罩袍缓缓扭头，似乎看向她，想说些什么，却听前面杜有才叫了一声，随后是老主事的声音。
“大家侧头看，那边便是咱们的镜湖了！如此全景也只有这座山上才能见一见！”
车队不知何时已经上到了山腰处，拐过一个巨大的岩石，眼前豁然明亮起来，灌木褪去，天地重临。
只见眼前是一巨大的一望无际的湖泊，那被乌云半遮半掩的月亮也不知是悬在空中，还是掉进了湖里，就如同一副翻转的画卷一般。
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宁静感，好像眼前的天地静止了，你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吹出的风扰了那湖面，又好像你自己也被拓印在了画卷里。
葵微微张嘴，她小时候理应是来过镜湖的，但天地奇景对于孩子显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记忆里也十分的模糊，此时再看，却惊讶于自己生于洪洲，竟不曾好好看看镜湖。
她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湖中，遨游于那片倒影的天色里。
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沉溺与自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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