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霍霍,如秋水横斜,映着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
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每一丝风都带着刀子般的凛冽。
钟离馗缓缓握紧拳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厮杀的眼睛里,像是两把无形的刀,直直刺向对面那些官差。
商队的弟兄们早已按捺不住。
这些人,大都是从大洪山下来。
官差逼得他们背井离乡,逼得他们拖家带口逃进深山老林。
他们对官差的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此刻看见这些穿着皂衣、腰挎横刀的衙差,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腾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可商队虽是人多势众,一个个虎背熊腰,却都是赤手空拳。
不是没有兵器。
车队里藏着刀。
大梁立国之初,就颁布了刀狩令。
民间严禁藏匿利器,一经查出,便是死罪。
但商队北上,途中山高路远,运输的货物是一笔庞大的财富,难免会被人盯上。
所以山南商会专门与山南经略使毛沧海进行了交涉。
有魏长乐的关系,毛沧海与姚家的关系自然不差。
姚泓卓坐上商会会长的位置,毛沧海当然也是尽力支持。
他倒也签发了兵器的通行文书,允许商队携带少量兵器,以御匪患。
但数量并不多。
此外再三告诫,若非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轻易亮出兵刃。
所以商队带着文书,携带的少量兵器也都是藏在车中,一旦途中被盘查,亮出文书便可。
只是眼下还真不能轻易取兵器。
毕竟这里是京畿,天子脚下,一旦亮出兵刃与官差厮杀,不管谁对谁错,都是谋反的大罪。
眼前这些衙差虽然强横,但毕竟是官差,是官府的人。
商队可以和他们争执,但绝不能动刀。
一旦动了刀,性质就全变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半分惧色。
正规的山南军他们都交过手,那些穿着铠甲、拿着长矛的官兵,都没能奈何得了这帮从山里杀出来的悍勇之徒。
眼前这十几个地方衙差,有什么可怕的?
双方对峙着。
衙差们的刀尖虽然往前指着,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马蹄声骤然而起。
不是一匹,而是数匹,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八名龙武军禁卫催马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他们横在了商队与衙差中间,将双方隔开。
他们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说。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身上的蓑衣。
那是上好的棕片缝制的,每一片棕叶都经过精心挑选,大小均匀,色泽油亮,用细麻绳密密缝起,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军中的手艺,与外头市面上卖的粗劣货色截然不同。
蓑衣披在他们身上,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半截小腿和脚上的靴子。
八个人,八匹马,一字排开,纹丝不动。
他们一手执着马缰,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掀开蓑衣的一角,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蓑衣掀开的瞬间,火光映了进去,照见了里面的软甲。
那是一片片精铁甲叶用皮条串联起来,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他们的腰间挎着横刀。
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纹理细腻,油光水滑。
那是制式军刀,是兵部武库监统一打造的,与衙差们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杂牌佩刀不可同日而语。
但真正让衙差们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些。
是他们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却冷得像是数九寒天里结的冰。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衙差们愣住了。
他们的刀尖缓缓垂落,刀尖戳在地上。
虽然不知道这八个人是什么来路,但那种气势,那种装备,那种眼神,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衙差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发颤,透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他。
八名禁卫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不,不是注视。
是俯视。
像是雄鹰俯视着地上的蝼蚁,像是猛虎俯视着草丛里的野兔。
那目光像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他们身上,割得他们浑身发冷,割得他们头皮发麻,割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走……快走……”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些衙差能在衙门里混饭吃,自然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眼前这阵势,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支商队背后有通天的背景,绝不是他们几个小小的衙差能招惹的。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几个衙差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扶地上的胡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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