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王赵显先是一怔,随即脸色蓦地一变,“皇祖母,您……?”
“你这番筹谋与策略,本宫觉得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行。”太后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如今时局微妙,本宫任用左相,正是要一改暮气,重振朝纲,这天下,是万万乱不得的。因此,这道旨意即便要颁下去,也需确保绝不能生出半分乱子来。”
“皇祖母所虑极是……孙儿受教!”曹王额角已渗出冷汗。
“倘若旨意颁下,迫得那魏如松真的铤而走险,举旗叛乱,岂非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太后轻轻一叹,“再者,北方的蛮族也万万信不得。他们生于苦寒,长于劫掠,茹毛饮血,不通我中原礼教,从来便不知‘信义’二字如何书写。真要是见到河东大乱,边防空虚,他们昔日所谓盟约,只怕顷刻便成废纸,铁蹄南下,不过顷刻之间……故此,颁旨之后,必须确保魏如松一定会奉召进京,而不是起兵作乱。”
曹王忙不迭地躬身应和,“皇祖母洞见万里,思虑周全。若能兵不血刃,化解河东这心头大患,自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所以,关键便在于如何让魏如松安心。”太后的语调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魏长乐此番犯下的是不赦之罪,此事如风过旷野,不消几日便会传过黄河,抵达河东。魏如松闻讯,焉能不惧?”
曹王道:“他确实会担心魏长乐之罪牵连到魏氏。”
太后淡淡一笑,“因此,朝廷必须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既然魏长乐已被逐于宗谱之外,不再是魏氏子弟,那么魏长乐的所有罪责,都只系于他一人之身,绝不会牵连河东魏氏满门。”
“此外,塔靼人既已撤出云州,朝廷正需调派得力兵马前往云州部署防务,召他进京,正是要与他这位熟悉边务的戍边名将,共议云州守御大计。”
“皇祖母是以此为饵,诱他入京?”赵显顺着话头问道。
“正如你所言,只要他离了河东,便是猛虎离山,蛟龙失水,一只没了爪牙的狼,还能掀起多大风浪?”太后缓缓说道:“可是,如何能让他相信,朝廷此番召见,并非鸿门宴,不会对他有丝毫不利?朝廷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曹王脸色白了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皇祖母的意思,莫非是让孙儿……孙儿亲自去往河东宣旨,以皇子之尊,方能取信于他?”
“不仅仅是为了取信他。”太后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魏如松能有今日的位置,那绝非泛泛之辈。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他定然不会公然抗旨,将整个河东魏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要他心甘情愿踏入京城,却也绝非易事。但凡他借口染恙,称病不起,便能将此事拖延下去,拖上一年半载,时移世易,许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魏长乐隐在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息凝神,默默揣度着太后的每一句话。
他很清楚,倘若太后当真完全赞同曹王的建议,决意下此诏书,诱骗魏如松入京,就绝无可能让自己在这屏风之后听得如此真切明白。
除非……太后已下定决心,要将自己处死,方能断绝计划外泄。
毕竟在太后心里,魏长乐不可能在得知诱骗计划后,毫无动作。
必然会利用一切手段向河东那边示警。
但从太后的态度来看,目前似乎并无要处死自己的打算。
此刻,太后非但顺着曹王的意思往下说,甚至提出要让曹王亲自前往河东宣旨,这其中的曲折与深意,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了。
“如果由一位皇子,亲自前往太原,当面告诉他,朝廷绝无秋后算账、牵连魏氏之意,那么他心中再多的疑窦,自然也会消减几分。”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最重要的是,你突然出现在太原,他猝不及防,于公于私,都不能不见,想要装病推脱,也是不能了。若是换作寻常宦官或朝臣前去,他倒真有胆子称病不出,甚至暗中布置,拖延周旋。”
赵显眼角微微抽动,涩声道:“皇祖母,情势复杂,孙儿……孙儿年轻识浅,只怕……只怕办不好如此重任……!”
“朝中许多老成持重之臣,都曾夸赞你文韬武略。”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本宫也素来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以你的才学见识与应对口舌,说服河东一介武夫,让他顺顺当当奉旨进京,绝非难事。”
曹王此刻心中已是懊悔不迭,恍然发觉自己竟是那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脚的人。
他原想借机图谋,却不料这深宫里的老太太棋高一着,反手一将。
他当然知道,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当年四海升平、令行禁止的光景。
朝廷对四方州郡,尤其是河东这种边镇重地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靠妥协、安抚与利益交换,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忠诚。
他骨子里固然瞧不起河东魏氏这等以武立足的地方豪强,视其为粗鄙边将,但也不得不承认,魏如松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是真真正正的地头蛇,坐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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