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并肩顺着梧桐道往前走，小刘秘书把内里的难处掰得很细：“说是医疗队，其实局限性很大。首先是人少，每家医院日常门诊、手术就排得满，抽不出多少骨干，一支队也就十来个人，每次下乡顶多覆盖两三个乡镇，跑不了偏远地方。
再就是带不了家伙事，都是轻装简行，听诊器、血压计、几箱常用药就顶天了，稍微大点的检查器械、手术设备根本带不动，内外科、儿科、妇科也配不齐专科大夫，很多病只能看个表面，治不了根。”
“不过四九城那边有巧稚老师、胸外科专家黄家驷和儿科专家周华康撑场面，还是切实的解决了不少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两头折腾。城里医院抽走了人，日常排班全打乱，患者看病也受影响；农村那边还得专门安排医疗队的吃住，费人费力。所以好多地方的医疗队都是一阵风，来一趟就走，没法长期扎根。农民看病难的问题，说到底还是没解决。”
说到这儿，他看向江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所以我之前听你提流动医疗车队的想法，是真觉得靠谱。有车就能多带设备，能跑更多村子，比纯靠脚力的医疗队强得多，多少能多看点病人、处理点复杂毛病。”
江夏却摇了摇头：“还是杯水车薪。设备就那么几套，车队就算跑断腿，一天也看不了多少人。光靠城里往下派医生，永远派不够。根子上的办法，是让农村自己长出医生来。”
“自己长出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大老王笑着接话，主要是他脑子里突然想到某位领导对江夏的评价，顺口就说了出来。
“那可不咋的，就是人人都像我一样！我很特殊吗？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江夏不满地抢过大老王手里的煎饺。
哼！不会说话，没东西吃！
就跟那位彪悍的老太太说不会扔枣核钉就没奖励一样！
嗯，呆毛崽有时候很小气的……不过，气的不是彪悍老太太，气的是大老王说他特殊了……
大老王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把煎饺抢回来。小刘秘书在旁边偷着乐，也不帮他说话。
江夏把煎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其实呆毛崽心里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多特殊。
一路走来，那些项目的成功看似都是他主导的，但实际上，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
小钢炮拖拉机的成功，是红星厂的众人从深夜鏖战到黎明；芯片的突破，是科技所的诸位大贤在孤灯下耗尽心血；海溜子空溜子等战斗利器的成型，得益于队伍里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数据……
这一路走来，有太多江夏力所不能及的事，甚至有无法挽回的失去和牺牲。他不是万能的，从来都不是，只是刚好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多知道了一点未来的方向而已。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大老王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接上了一句：“……也不靠神仙皇帝！”
江夏肯定地点头：“要创造华国人民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大老王乐了，扯着嗓子开始嘶吼：“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咦……有气势，不过忒刮耳朵了。”江夏扯了扯江冬的小爪子。江冬会意，仰起头，清脆的童声接上了下一段：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一旁边的小刘秘书也被这气氛感染了，指尖轻轻敲着公文包，跟着低声哼哼：“一旦把它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唱越热乎，到最后索性齐声唱了起来，调子歪歪扭扭，气势却足得很：“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
歌声顺着巷口飘出去老远，正好撞上巡逻过来的好八连队伍。领头的班长本来听见巷子里人声喧闹，还以为是有人闹事，眉头一皱，抬手示意队伍加快脚步，腰杆绷得笔直，一脸严肃地就往这边赶。
可刚走到巷口拐角，熟悉的歌词飘进耳朵里，他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嘴角还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侧耳听了两句，回头冲身后的战士们压了压手，示意放轻脚步，自己率先拐了个弯，踩着梧桐叶往另一条支巷走去……
本来是来劝止喧哗的，可听着这热气腾腾的歌声，谁好意思去打断呢。队伍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解放鞋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反倒成了歌声里最稳妥的背景音。
走在最后的年轻战士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群人正唱得忘我，年轻战士咧嘴一笑，加快脚步跟上了班长的背影。
歌声落下去的时候，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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