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当时没有怪他。因为周建明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候华国造船业,沿用的还是传统的“塔尔”生产模式。所谓塔尔模式,说白就是把船台当成了工作台:
从铺设龙骨开始,所有的零部件一样一样往船台上运,所有的装配工序一道一道在船台上干。零件等零件,工序等工序,整个建造周期里船台被死死占着,一条船不完,下一艘休想上来。
优点是组织简单,缺点是慢,而且船台利用率低得可怜。
而江夏在工艺文件里写的“分段预制、总段合拢、平行作业”,是把整艘艇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分段,在车间里预先建造,等所有分段都造好了,一次性拉到船台上进行总装合拢。几十个分段可以在不同工位上同时开工,互不干扰,船台上只做最后的拼装。这套模式在国外先进船厂已经有人开始摸索了,但在六三年的中国造船业,它还是一条没有人趟过的河。
周建明的窘迫不在于他不想干,而在于他真的没干过。沪东厂不是红星综合机械厂,红星厂那边跟着江夏从第一个技改项目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再复杂的工艺文件发下去,相关的工友也知道该先翻到哪一页、该找谁确认、该用什么量具校准。
说白了,就是红星厂的工友早就被江夏调配好了,别说新工艺,就算是他拿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们也能很快理解,并且想方设法实现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红星机械厂工友现阶段的综合素质,早就全面超越了同时期的其他工人同志。
可沪东厂不一样,这里的工人不是不努力,他们是真没见过。如果只是把一份总纲一样的东西发给他们,没有拆解到每一步的操作规程,这件事绝对会弄得一团糟。
江夏重新拿起红笔,把那份总纲式的工艺计划拉到面前,开始在旁边逐页批注。每一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他用最朴素的话重新写了一遍。
只为了给明天上工位之前要先翻一页,才知道今天要干啥的班组长看的。
“分段预制”拆成了放样画线、钢板下料、部件组立、分段焊接、预舾装五步,每一步下面又用括号标注了会用到什么工具、出错了该找谁。字写得密密麻麻,红笔水洇了好几处,有几行字挤得连他自己都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写了几页,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沪东厂在册技术骨干名单上。名单不长,二十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年龄、工种、文化程度……
这里面初中文化算高的,有几个只是扫盲班出来的,但工龄都在十年以上。这些人都是好坯子,但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他脑子里的东西。
以前在红星厂,他手把手带过一堆人,从看图纸开始教,后来那些人全成了独当一面的骨干。可那也是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不计其数的试错里磨出来的。在沪东厂,时间太紧了,艇不等人。
这种时候把总纲式文件发下去,不是帮人,是坑人。等这艘艇下了水,得专门抽时间带一批人出来。要真刀真枪跟在旁边干,从看图纸开始,到独立负责一个分段。
一个厂有一个厂的火种,红星厂的火种已经烧起来了,沪东厂也得有人把火接过去。
不过,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所以怎么画都可以。
想到这,江夏推翻了前面的计划,重新抽出另一叠纸,开始写下一行字:
“沪东厂‘浪花’项目——工艺执行细化与人员转型初步思路。”
“得培养人,成体系地培养人。”
“来吧同志们,都给我光荣的进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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