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翎言简意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相夷凑近了些,去看那上面的内容。
“寅时,起,习武,诵读,抽背。卯时,早议政,接待来使……”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晨读、书法、夫子抽背。辰时,弯弓骑射。巳时,随纳兰夫人巡视军营。午时,用饭,同时批阅公文。未时,研习兵法,与幕僚讨论边防守备。申时,复核各司账目……
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从寅时到亥时,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往前翻,再往前翻,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李相夷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初一。
现在是七月中旬。
四个多月,一百多天,每一天都是满满当当的日程。
他抬起头,看着叶翎,目光有一丝同情:“你……每天都这样过啊?”
叶翎的笔顿了一下。
“嗯,每年休息八日,城主、纳兰夫人和我自己的生日,还有春节三日和盈月节两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相夷咂舌。
“我只是城主世子,就已经这样。皇宫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更惨。”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写。
李相夷站在旁边,看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那你有时间练武吗?”
“寅时那半个时辰。”叶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够用了。”
半个时辰。
李相夷想起了师兄。
师兄每日比自己多练武三四个时辰,可打起来总不是他的对手。
而他又比叶翎多练三四个时辰,甚至比她还大上两岁——所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叶翎跟有读心术一样,直接替他说了出来:“习武到了一定瓶颈,反而是见识决定了境界。”
“所以我剩下的时间虽不在习武,但开阔眼界于武功大有进益——要是让我放开打,你不是我的对手。”她顿了一下,“但,等你下山见过世面,武功上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对手。”
李相夷又骄傲起来,“那当然,等我下山,很快会成为天下第一。”
叶灼敷衍地“嗯”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谁是天下第一。
“你不累吗?”
叶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半晌,她突然说:“城主懒,自然得有人顶上。”
李相夷脱口而出:“你很瞧不上你爹啊?”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儒家有句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并非是等级森严,而是说享万民供养与敬佩的前提是——德才配位,有所担当。”她的声音很平,“不劳而获,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让人看不上,跟他是谁没什么关系。”
李相夷沉默了片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怀朔这个人,他是喜欢的。博学、风趣、出手阔绰,对晚辈也和气,跟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拘束。这三天,他过得确实开心。
但叶翎说的也有道理。
他每天在旁听议政、抄写记录、习武读书、弓马骑射,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城主却在草原上悠哉游哉地射猎——
可转念一想,那天叶怀朔带他去看舆图、聊山川形势,桩桩件件都是正经事,也不是全在玩。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转了个话题道:“我瞧你这么忙,也不是缺朋友,而是没时间玩。”
叶翎依旧头都不抬地写字,似乎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但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李相夷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兴冲冲道:“今日我跟叶城主提议,明日让他和我师父一起指点我们俩的武功,他答应得很爽快——明日你不必去议政,我们再比试一次?”
他说完,等着她答应。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相夷:“不行。”
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相夷一懵:“为什么?”
“我的日程是纳兰夫人定的。”叶翎说,“我只对纳兰夫人负责。她没有交代我可以不去议政,说明城主想一出是一出,根本没有安排好。”
李相夷愣了一愣。
什么事重要到你连一天假都不能请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翎这个世子,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那纳兰夫人呢?她只是城主夫人,却要一面理政,一面培养世子,应该很讨厌计划被打乱吧。
他贸然提出这个请求,说不定不大合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骑射呢?”
“没有空。”
李相夷惊讶道:“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那晚在湖边,她明明说了“追得上我,教你连珠箭”。他追上了,她却一直没兑现——那算是个约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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