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羡慕阿姐能作为女子,大方打扮、在人前跳舞、与心爱之人成家,但我也觉得庇佑一方天地、施展所学是难得的机遇。”
“我羡慕你自由坦荡,但我也很清楚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做游侠可以快意恩仇,但终究治标不治本,想真正改变世道,是做不到的。”
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气,嘴唇动了动,想说话的一股脑涌到嘴边——“等我成为天下第一,定会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匡正这天下!”——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嘲笑,不是贬低,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是陈述。
她真的这么觉得,不是想压他一头。
而他的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气话,因为她说的——治标不治本——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
杀了这个恶霸,下一个恶霸会冒出来。铲平这个魔教,下一个魔教会崛起。
如何“治本”,他还答不上来。
所以他没反驳,只是偏过头,看着湖面沉默了几息。
叶灼突然岔开话题:“你会看星象吗?”
“当然。”李相夷身体坐起来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扳回一局的战场,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卖弄,“辨认方向、判断天气是行走江湖必备的技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掂量要抖落多少才不至于太刻意。
“喏,那个看起来像漏斗的就是。然后把斗口那两颗星——天璇和天枢——连成线,往天枢那边延长大概五倍的距离——”
他的手指停在一颗明亮的星星上。
“那颗最亮的就是北辰,它所在的方向永远是正北。”
他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想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她散着头发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天,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等他出丑。
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再有,从天象里推断天气,比如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李相夷抬手指向天空,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星光闪烁,主来日有风;夏夜星密,主大热;云覆北斗,主大雨。”
叶翎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
那笑意不大,只是微微翘起,是那种“发现有趣的东西”的好奇。
但李相夷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迫不及待地往外竹筒倒豆子——
“武学上也有许多受星象启发而独成一脉的功夫。比如我最近在研究武当派的北斗七星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卖关子的过程。
“那阵法借用了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七人七剑,互相呼应,阵型变化有七七四十九种。”
“我起初以为破阵的关键在摇光——北斗七星最后一颗星,也是阵型变换的枢纽。因为每次变阵,都是从摇光开始发动的。如果能斩断摇光与其它六星的联系,整个阵型就会乱。”
说到这,他故意停下来,看了一眼叶灼。
叶灼果然在看他。
她的姿势没变——散着头发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认真在听”。
李相夷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涌上一股小小的得意。
“但我后来发现不对。”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拿最简单的起势来说,阵眼在天枢——但如果对方强攻天枢,斗柄三星会在一息之内完成三次转向,从‘斗柄东指’变成‘斗柄南指’,整个阵型旋转九十度,原本在你面前的敌人会突然出现在你背后。”
说到这,他的声音不自觉扬了扬,带着一种“终于说到我最擅长的部分”的兴奋,“其实破北斗七星阵的关键,不在天枢,不在摇光,甚至不在任何一颗星。”
“你可知关键在哪?”
他等着她问“在哪”。
但叶灼没有问。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喜欢卖弄?”
李相夷一愣。
然后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那是他生气的信号。
他只是喜欢分享所学,怎么就是卖弄了!
他有些小孩子气地一偏头,下巴微微扬起:“是你起的这个话题,我以为你也很懂。”
叶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停了一瞬,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的懂跟你的懂不是一回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在嘲笑他,更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而且我没恶意,只是觉得你卖弄的样子……很好玩。”
李相夷撇了撇嘴。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好玩’,奇耻大辱!
但他又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卖弄,而且一旦反驳,就更像在卖弄了。
“那换我说说?”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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