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木山叹了一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就是不给世子面子了。
“世子言重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既如此,相夷,收下吧。”
李相夷攥了攥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抱拳道:“多谢世子。”
叶翎点头回礼,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刚刚李少侠打败我的那一招非云隐山剑法,想来是自创。若此刻无事,我想邀你一同复盘下刚才的比试,还望不吝赐教。”
李相夷痛快应了:“好。”
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穿过篝火旁的人群,往草原深处走去。
身后还有人议论纷纷。
“世子就这么把少师送人了?”
“那可是城主亲手打的……”
“可世子方才那番话大有格局,是云城之幸啊。”
声音渐渐远了。
四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李相夷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你真要把这剑送我?”
叶翎头也不回,脚步更没停。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话说到那份上了,谁都没脸再问你要回来。你安心收着就是。”
李相夷快走两步,跟她并肩。
他偏头看她——月光下,那张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干脆拉住她的袖子,直白地问:“你为什么非得送给我?”
叶翎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一眼。
李相夷没松手。
“你也是剑客,不可能不喜欢——”
“我不喜欢!”
叶翎一甩胳膊,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就是不喜欢!所以送给你!正好你喜欢!”
李相夷目瞪口呆。
离开人群不过片刻,她又变回了雪松林里那副蛮不讲理的小姑娘模样——人前那个疏离淡漠、自傲又大方的叶翎好像从没存在过似的。
她吼完这句,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压什么情绪,然后又深深看了他两眼,终于泄气般地往地下一坐。
“我只是在耍性子。”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少师剑是百年难遇的玄铁,我爹亲手打的,兴冲冲说要送我——所以我随手送人,明白告诉他我不领这个情。”
李相夷惊奇道:“为什么?”
“因为这柄剑不是为我打的呀!”
叶翎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李相夷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腿上便挨了一脚——不重,但踹得很实在。
不是。
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有些懵。
“我爹从来都知道我是女子,我在人前装世子已经很累了!拿着这柄剑,我要时时刻刻提着真气才不至于被它的重量坠倒——他这样高调地送给我,我日后读书理政、上马出游,都要随身带着!他但凡为我想一点,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李相夷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没爹没娘,师父捡到他和师兄时两人已经快死了——他从来不知道“被爹送礼物”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礼物不合适”还能发脾气。
有爹送礼物,已经很好了。
就算不合适,也是礼物啊。
但此时此刻的氛围,他又说不出口。
叶翎没看他,继续赌气道:“云城那么多高超的铸剑工艺,他明明有办法造一柄重量合适我、外人又看不出端倪的剑——但他故意这么打,不过是因为不舍得浪费那一整块玄铁,觉得定要打出世界上最好的宝剑!”
她说着,又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骨碌碌滚出去,惊起草丛里一只飞虫。
“那又何必送给我?他自己留着便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永远都是这样——恨不得昭告天下我是如何得宠,如何占了云城最好的资源。可是这样做给旁人看的偏心,会给我造成怎样的灾难,他才不问!”
“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不管我用不用得上,都随手往我屋里送——连赤霞锦这种女子裁衣的贡品也赏到我屋里,说是给我未来的世子妃留着!”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团火突然被水浇灭。
“……我想穿又不敢穿。阿姐想要却没有。”
“她迁怒我,我无话可说。就算事后巴巴给她送去,也已经变了味。”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滑出来,贴在她脸上。
李相夷站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前十四年里,从没应对过发脾气的小姑娘。
尤其是这种——嘴上说“我在耍脾气”,眼睛里却好像要哭出来,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种。
其实他想说:你爹确实很爱你啊,就算方式不大对……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啊。少师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赌气便送人,搁在寻常人家早都被吊起来打了,你爹还能顾着你的面子,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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