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催动内力驱散剑上的霜寒,换了快攻。
第一剑,叶翎侧头避开。
第二剑,她用刀背格开。
第三剑,她用刀尖一勾剑身,将他的力道带偏半分。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李相夷越打越心惊。
不是因为她的内力与招式有多强,而是她的打法前所未见。
春风刀法和寒冰剑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力,在她手里切换得毫无滞涩。前一招还是春风拂柳般的柔韧,后一招就变成了山岳般的沉稳。他的节奏被她牵着走,预判频频出错。
他试着加快攻势,想用快攻逼她露出破绽。
但她的刀像一面水做的墙。
四十五招,李相夷的剑依旧落空,而她的刀忽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刀身贴着少师的剑脊一绕,将重剑的力道卸向
地面。同时她整个人向前欺入半步,左掌拍向李相夷的胸口。
李相夷仓促间抬左手格挡,两掌相击,他感觉一股冷冽的内力钻入经脉,整条左臂为之一僵。
他借力后翻,退出数步,没有再攻,而是眉头紧锁。
叶翎没有趁机追击,只是收刀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李相夷第一次开始困惑。
他天资绝佳,在云隐山乃至扬州城早已难遇敌手,难免有些自负——他从内力修为、招式纯熟、轻功步法来判断,觉得自己拿下叶翎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快要五十招过去,他一直被压着打。
为什么?
--
远处,漆木山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场中。
他看得分明。
李相夷停留在武者对决的思路上——拼内力、拼速度、拼招式,因为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更强的对手。
但眼下并非招式的较量,是武道的较量。
因为叶翎不是在“打”,而是在“控”。
这孩子也是天才啊……筋骨并非一等一,但天赋实在是高,才十二岁,已经开始会用境界压人了。
叶怀朔就坐在旁边主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带微笑地看着场中。
“你说,这场胜负如何?”
“从目前的局面看,世子会赢。”
漆木山笑了笑,没有说完后半句。
——
李相夷甩了甩左臂——方才对了一掌,寒冰剑气钻入经脉,整条手臂到现在还是僵的——重新握紧少师,盯着叶翎。
不是打量她的武功路数,而是看她这个人。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骑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玉冠束发,金丝软甲带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不喜不怒,不骄不躁。
李相夷垂眸反思。
自比武开始,她不主动进攻,也不追击,不浪费内力使用花哨的招式。
她以刀使剑,堂堂正正,大开大合,每一招都像是标准范式,但实际使来却灵活多变,既能以柔克刚,也能硬碰硬。
她没有胜负欲。
没有激情。
甚至没有武者自傲。
但她的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种藏在轻灵与机巧里的……重。
李相夷再次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平静无波,没有挑衅,但有几分居高临下。
你所谓的逍遥自在、快意恩仇,在我眼里,太轻了。
李相夷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某种他一直忽视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成为天下第一。他练剑、悟道、闯荡江湖,以为自己要走的路无比清晰。
可“成为天下第一”之后呢?
师父说过,剑道即人。
逍遥独步剑,重在一个“逸”字。云隐山的剑法,飘逸、洒脱、来去如风,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但那就是他李相夷的“道”吗?
叶翎用的是春风刀与寒冰剑,但她的剑意并非春风刀的‘生发万物’,也不拘泥于寒冰剑的“势不可挡”,而是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武道融于一身,自成闭环。
因为她的道是“容”。
容山,容水,容万民。
容“和而不同”。
她的道,能够驾驭剑招——而“逸”并不是自己的道,只是自己对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模糊愿望。
这才是自己一直被压着打的原因。
李相夷握着少师的手忽然松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
漆木山微微向前倾身。
这个徒儿,终于是遇上对手了。
他看得见李相夷眼中的变化——从自负到困惑,从困惑到审视,从审视到……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而且不是对胜负的认真。
叶怀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漆木山听得见:“令徒天资卓绝,看来是要临阵悟道。”
漆木山笑了笑:“能与世子比试,是他的福气。”
——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
她有“为生民立命”的理想,他也有“平尽天下不平事”的理想——她是城主,有守护,有取舍,所以她的道是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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