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再次从城主府后院的池塘里浮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四下无人。
正厅的灯火透过花窗映在水面上,隐约能听见漆木山和叶城主仍在交谈的声音。
他翻身上岸,甩了甩头发——浑身湿透,发冠歪了,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淌,狼狈得像是在水里跟鳌鱼打了一架。
……待会儿师父问起来,就这么说。
他偷溜回客房,翻出行李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束好。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一点看不出刚才的狼狈。
李相夷满意地点点头,把湿衣服往床底下一塞,然后坐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了。
“你要是乱说话,我就作证你偷看我的侍女洗澡——看谁信你。”
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的撒谎?
呵,以他的轻功,如果不主动出言提醒,她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
说到底,怪他为人太君子,太侠义心肠了呗!
可她说的另一件事,他也确实在意。
他的亲生父母……早已经记不清了。
师父是从乞丐堆里捡到他和师兄的,也从来没有问过从前的事,应当不知道他的身世。
可云城叶氏这么大的来头……如果叶氏知道他的身世,那此番邀请的意义非同寻常,师父和城主会此刻是在聊这事吗?
“说不定,是我先查到你的秘密。”
李相夷甩了甩头——
他还真较上这个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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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草原上。
云城建在雪山之巅,可翻过山头,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草色青翠,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和远山的雪线连成一片。
暮色将远处的雪顶染成淡淡的红,火烧云磅礴而壮观。
一处缓坡上,数十顶白色的毡帐围着中央的空地排开,中央架着一座巨大的柴堆,火焰正旺,时不时炸开几颗火星,噼啪作响。
矮桌和蒲团围绕篝火摆了一圈,桌上是烤全羊、马奶酒和各色点心,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奶香。
李相夷跟在漆木山身后,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
大部分人都席地而坐,有人忙着烤制羊腿,有人在弹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弦乐器,另一些明显是贵族打扮的则三三两两落座,互相寒暄。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追着羊群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了两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
云隐山上可没见过这种场面。
山里的夜总是很寂静,只有松涛和虫鸣。而这里火光明亮,人声鼎沸,到处是笑声和歌声,比扬州城还热闹。
漆木山领着他,径直向正中央那顶主帐走去。
那帐篷比其他的都大一圈,顶上漆金,还装饰着闪闪发光的七彩织锦,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一切都太新奇了。
李相夷仰着头看帐篷顶上发光的金漆,琢磨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金子,脚下没留神——一只小羊羔从矮桌下蹿出来,差点把他绊个跟头。
漆木山回头瞥了他一眼,好笑道:“给我好好看路!”
李相夷老老实实收回目光,耳朵尖微微泛红。
“小孩子爱玩是应当的,一会让翎儿带他出去试试云城的烈马。”
主座上的叶城主出言替他解围,语气里带着笑意。
李相夷抬头看去。
叶城主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虽然五官深邃这一点勉强像是关外人,但他容貌十分清俊,既没有络腮胡子,也不虎背熊腰,跟话本子里的蛮夷首领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且他穿了中原样式的青衫,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只是周身气质和腰间佩剑一看就是武林高手。
漆木山先拱手行礼:“见过叶城主,这位是不成器的小徒。”
李相夷恭恭敬敬行礼:“在下李相夷,见过叶城主。”
叶怀朔冲漆木山点头回礼后,竟然主动对他笑笑,抬手介绍:“这位是爱妻,纳兰初。”
“见过叶夫人。”
叶夫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金线的骑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简练而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尤其是她坐姿十分挺拔,周身散发出逼人的干练与飒气,完全不像扬州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
他听师父提过,城主夫人是蜀中武林世家春风刀一脉的独生女。
纳兰初微微颔首,目光在漆木山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到李相夷身上,多看了两眼。
叶怀朔继续道:“小女叶槿。”
纳兰初身旁的年轻女子站起身来,依次朝漆木山与李相夷颔首。
叶槿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骑装,衬得人明艳端方——只是这位大小姐与城主和城主夫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同,眉眼间透着一股单纯的清澈。
“翎儿还在外头。”叶怀朔偏头吩咐身后的侍从,“让人去把世子叫回来。”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以掌风掀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疾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骑装,一看就是与叶夫人那件出自同一个裁缝,甚至是同一块布料——如出一辙的利落裁剪和祥云暗纹——腰间绑着装饰与防御一体金丝软甲,头发用简约的玉冠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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