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刚出院门,便看见李相夷抱着少师剑站在廊角,气压低得可怕,像是恨不得他能立即消失。
他笑了一声,调侃道:“李门主早啊。”
“早什么,这都入夜了。”李相夷语气冰冷,“你还在阿灼房里干什么。”
“李相夷,你真是身在福中——”
“我知道!阿灼我会好好珍惜,不劳你操心。”他急着抢白,“你既然有你自己的,就不应该喜欢她!”
李莲花哑然失笑。
他确实喜欢这里的阿灼,但跟喜欢阿灼是不一样的。
他对阿灼既无欲念,又无责任,更无需愧疚,却是最了解彼此,往往是一句话刚开了个口,就不必再说。
有无法言说的默契,会不由自主地亲近,却没有任何负担,轻松自在。
他大可以把所有的愧疚和没能给到阿灼的宠爱都加诸在她身上,不求回应。
虽然梦总会醒来,他却不想这么快——或许是他太想靠近阿灼,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生死的尖锐问题,所以才做了这么好的梦来麻痹自己吧。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总在被动地接受命运——李相夷当然有很多种方法重回巅峰,即使没了武功,他还有很多失不掉的东西。
头脑,声望,心机,甚至魅力。
可他也明白,从前想要的太多,误以为自己足够强也足够光明磊落,就理所应当得到天下的偏爱,而不必对他人的期望负有什么改变自身的责任。
到头来,辜负许多。
阿灼曾说,看上去是四顾门的人负他,可其实是他先负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觉得李相夷无所不能,却没有一个人敢说,李相夷是需要我的。
后来李莲花确实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想去担那些因果。
命运没有给他太多的余地,所以他学会从极其有限的选择里,不带任何怨恨和愤懑地,去选择自己最能接受的那种。
走到无路的时候,便静静归去。
却偏偏有人非要冲进来,把稀世珍宝堆到他怀里,问他要不要。
还威胁他说,你不要的话,我就毁掉。
可是他不能把她带到坟墓里去呀。
笛飞声和方小宝只是他的遗憾。
阿灼却是他的不忍和不舍得,是他既无法妥善安排,也无法安心带走的亏欠。
他太希望有个人可以让他托付她了。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吧。
“我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的。”
“只是,有些东西你若不珍惜,自然会有别人抢走。”
“没有什么是会永远在那里等着你的。”
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提起衣摆走了。
第二天一早,叶灼就兴冲冲去照看他们的萝卜地。
“你不是隔了很久才遇到我的吗?”叶灼蹲在一旁,托着腮看着李莲花翻土,“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做四顾门主啦?”
“因为,整日打打杀杀的,很没意思啊。”李莲花熟练地挖出一个个小坑,“阿灼姑娘,如果不用再帮李相夷实现他的理想,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啊,我想想……我从来没空想这个问题。”叶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把萝卜籽洒进挖好的坑里,“我想办一家女子学堂。”
“不过应该很困难,开学堂容易,让普通人家愿意送女孩来上学却很难。”
“或者,云游四方,编一本风物志,把各个地方的新奇技术和物产带到大江南北,这样也不错。”
李莲花了然。
他起身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均匀地洒在地里,“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很想被人叫做叶夫子啊?”
果然小叶灼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虽然叶灼两辈子都围着李相夷转,好像除了他以外没什么重要的事,但她内心深处想成为的人,其实是夫子。
她倒是跟李莲花很像——比起公平正义,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喜欢具体的人、吃的、穿的、用的、可爱的小动物,以及平安喜乐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去成全他呢?”
“因为他不肯为我放弃他的理想呀。”小叶灼用手按了按松软的土壤,“而且他的理想也很好啊。”
“我们刚认识的那会……本身也是乱世。朝廷内忧外患,江湖就更糟了,恃强凌弱都算好的,一言不合杀人全家的比比皆是。”
“大宗门垄断了所有的资源,迫使有天赋的平民少年人身依附,结成可以对抗朝廷的地方势力。对内可以随意逼迫门人自杀,对外可以与大户勾结兼并土地,把农户变成流民。”
“普通人朝不保夕,我的理想根本实现不了。”
“那时是他说要还武林风清气正,我才开始想着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所以我围着他转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至少,有了四顾门以后,这些事确实是少了很多。”
“当今皇帝勤勉,难得太平世,可朝廷仍有触之不及的角落,需要秩序……如果给江湖定规矩的权力不握在他手里,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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