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从远见手里把电子烟接回来,像收回一件借出去的小礼物。烟杆上还残留着远见掌心的余温。李峰没擦,只转了一圈,又自己吸了一口。
百香果的烟雾从他鼻间慢慢溢出来,像给这场谈话重新罩上一层甜而薄的光。
远见看着他,忽然不再那么想追问上上善道了。他只在烟雾里慢慢坐直,把那些还没出口的问题,重新一粒一粒地咽了回去。
窗外,图瓦星的暮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浑厚的金红。港口的探照灯一道道亮起来,像几柄笔直的白剑,刺进正在暗下去的天幕。
远见看见凯恩起身去把窗帘拉得更开,海风把烟味和某种晚潮的腥气一同送进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不是烟,不是问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把它也一同咽了下去。
李峰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电子烟在手里转了小半圈,烟杆的紫粉色装饰在暮光里微微一亮,像某种小型信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见。外面的天已经半暗下来,海风从港区的方向挤进来,带着点咸腥和淡淡的棕榈叶气味。
室内还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像几颗悬在墙上的温黄月亮。远见坐在那片昏黄里,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和长桌、花瓶、几个军官的影子混成一片。
“你今天抽了我的烟。”
李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像被猛地抽走了一层,
“我可以让你现在问我一个问题,我知无不答。”
没有一句铺垫。没半点预兆。
刚刚还浮在人群里的那些快活,像被谁一刀切断了。卡斯庭上校收起了嘴角的笑,把整个身子从窗边挺了起来。乌苏拉那只拿着雪茄盒的手停在了军装口袋边,没再动。
温特斯还握着数据板,指节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凯恩也慢慢从门边走回来,站到李峰椅后,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就连最沉静的斯派尔提督都微微偏过头,看向远见,眼神像在估量对方能不能接住这句话。
风还在吹,窗页偶尔“嗒”地一响。海潮声从远处浮上来,像在给这段留白打拍子。李峰仍靠在沙发里,姿势一点没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让众人重新记起来:他坐在这里,不是来叙旧的。
远见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四根手指重新放回膝头,慢慢收成拳,再松开。
他望着李峰,像要从对方的眼里判断这句话有没有底线。
他知道这种机会不会再来一次。
更知道,李峰说“知无不答”时,是真的不打算敷衍。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把一整个文明、一整个时代、一整个自己所有没被割舍的幻想都压成那一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壁灯的光在他灰蓝色的皮肤上抖了一下。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在钛星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折损、又重新长出来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把整间屋子都按进了海底。李峰没有躲。他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终于把最想问的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的人。
李峰吸了一口电子烟。百香果的雾在他唇边散开,像一团没有颜色的谜。他吐出来,慢慢地说:
“你问的是真话,我就给你真话。”
然后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远见的肩,望向窗外已经暗透的海。夜色里,图瓦星的星港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他把烟放下,朝远见那边倾了倾,语气比之前更轻,更慢,却刚好砸在每个人心上:
“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答案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回不到问出来之前。”
远见回望着他,像一尊被自己最想听的答案定住的像。海风再次穿堂而过,把桌上几张纸轻轻卷起,又放下。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呼吸、海潮,和电子烟极细的“嘶”声。所有人都看着他。而李峰的眼神,像已经准备好了。
远见看着李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要把一块堵在嗓子里的石头慢慢咽下去。他双肘搭在膝盖上,四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掌心已经有些发潮。
他想开口,又停了一拍,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把这个盘旋在钛星上空好几年的问题,在这个黄昏里、在这间坐满人类将领的屋子里,端到台面上来。
对面的李峰却一点不催。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小冰桶里摸出一罐冰镇无糖可乐。铝罐壁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扣住拉环,轻轻一拉,“嘶”地一声,像一根极细的引信被点燃。
白色的凉气从罐口漫出来,和屋里温吞的海风撞在一起,很快散成几缕看不见的雾。他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动了动,然后把可乐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搁。
罐底压在那几张被风吹乱的议程纸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嗒”。他没有看远见,只将整个身子重新陷回椅背里,像要听一段早就猜得到的问题。
“阁下。”远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把整间屋子的杂音都往下压了半寸。海风还在吹,窗页轻轻晃了一下,但已经没人再去在意。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峰,
“你们这次来到坎通星区,来到钛帝国边境……是为了发动对钛帝国的战争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服摩擦声,连窗外那排棕榈都像忽然静止了。
凯恩站在李峰斜后方,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去碰腰间那把枪,又像只是下意识地数了数屋里还有多少人。
温特斯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眼睛还看着远见,目光却像透过他在看某张别人看不见的星图。
卡斯庭上校双手环胸,红发被门口漏进来的风掠起几丝,眼睛里的光慢慢收了回去。乌苏拉和凯伍德也都没有动,像几座被临时搬进这间会客室的铜像。
斯派尔提督则把下巴压得更低,整张脸落进阴影里,只剩肩章上一小片冷光。
李峰看着远见。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个终于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的人。他右手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两下,那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和远见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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