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后来京城的银店都有了自己制作的绒花,但那些款式和精妙,都比不上当初你在单记做的那些绒花半分。”
李安棋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的桌面上,却仿佛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凉亭,穿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当年,在单记的绣坊里,她将一根根蚕丝染上颜色,用铜丝拧成花瓣,一片一片,一朵一朵。
那时她以为,只要挣到了足够的银子,便能给自己挣出一份底气,挣出一条退路。
忽地,她又想起吴家覆灭的那一天。
尸山血海,火光冲天。
凌落的手下将吴家的财物一箱一箱往车上搬,金银玉器在地上滚落,沾满了血污。
那时的吴家,何等富贵?何等风光?
可一夜之间,便什么都没了。
财富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她即便用绒花挣到了此生都花不完的银子,即便富可敌国,头上也总压着一团云。
那团云,只需轻轻一压,便能将她所拥有的一切化为齑粉,吸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那团云,叫皇权。
李安棋的眼睫微微垂下。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
在安州,她开仓放粮,在绥洲平定疫病,百姓跪在城门外送她,称她为“棋娘娘”。
在晋洲,她凿山寻水,勘测矿脉,从石头缝里变出了清泉。
可那又怎样?
冯咏一声令下,她便成了阶下囚,被铁链锁着,被人用鞭子抽,险些死在牢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退路。
所谓的退路,不过是强者施舍给你的一线生机。
强者收回时,你便一无所有。
李安棋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她想起李安修。
他断了双腿,被贬为庶人,从云端跌入泥潭,却还是爬了起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外公向皇上求情,靠的是皇上“恩准”他参加科考。
他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她想起左斯年。
他袭了爵位,做了御史,被赐婚娶妻。
看似风光无限,可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路,何尝不是在皇权的阴影之下?
她想起李宝琴。
她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被凌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情仇,她的整个人生,都被那个人捏在手心里,随意揉搓。
她李安棋,不要做棋子。
不要做被施舍的弱者。
她不要再被任何人捏在手心里。
李安棋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黄的琉璃瓦上。
那是太和殿的方向,是权力顶峰的方向。
她要成为那团云。
她要成为那个掌握别人命运的人。
她可以选择不沾染旁人的因果,可以选择不伤害无辜的人,可以保留心中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善意。
但她也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她,让任何人都无法桎梏她。
她要站在最高处。
不是为了凌驾于谁之上,而是为了……再也没有人能把她踩在脚下,轻易左右她的人生。
“二妹?”李安修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李安棋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双杏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不是方才的冷厉,不是面对李宝琴时的戾气,也不是与故人重逢时的片刻柔软。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我在想……”她淡淡道,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有件事想求兄长和二位大人帮忙。”
李安修一愣,随即正色道:“什么忙?”
时雯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娘娘尽管开口,下官力所能及,在所不辞。”
左斯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李安棋。
那目光里有探询,有郑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李安棋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想要当大鑫的圣女,上朝参政。”
凉亭里,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宫墙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太和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李安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雯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手指滴落在石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左斯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望着李安棋,望着那双坚定得没有一丝犹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想好了。”李安棋的回答没有片刻迟疑。
李安修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惊骇:“圣女?上朝参政?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女子上朝参政的先例!”
“那就开这个先例。”李安棋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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