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担当。
连日的死亡、无望的等待,加上疫病的折磨,让医棚内幸存病民的情绪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
第六日清晨,一名昨夜刚刚咽气的老人被草草抬出,他的儿子,一个眼眶深陷、神情狂躁的中年汉子,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推开试图安抚的杂役,赤红的眼睛瞪向正在为另一个病人喂药的李安棋。
“就是你!还有你们这些没用的郎中!”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病弱而嘶哑破音。
“朝廷就派你们这些废物来糊弄我们!我爹死了!我娘也快了!你们给的什么破药!一点用都没有!你们根本没想救我们!就是想让我们死光,省了朝廷的麻烦!”
这吼声像火星溅入油锅。
连日积累的恐惧、失去亲人的悲痛、对死亡的怨恨,瞬间被点燃。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与咒骂。
“就是!每天灌这些苦水有什么用!”
“人都快死绝了!朝廷不管我们死活!”
“看她细皮嫩肉的,哪里懂什么治病?分明是来做样子的!”
“安洲那边传她是活菩萨……说不定真有什么本事?”一个微弱的声音试图辩解。
“呸!活菩萨?你看看这里死了多少人!菩萨在哪?她就是官府派来安抚我们,让我们等死的!”
人群渐渐围拢,眼神充满敌意和不信任,将他们所有的绝望和愤怒,投射到眼前这个看似是“官家代表”的女子身上。
李安棋放下药碗,站起身。
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她的声音清晰而镇定,试图穿透嘈杂,给予安抚:
“诸位乡亲,新药材已在路上,不日即到。朝廷没有放弃绥洲,请大家再坚持……”
“坚持?拿什么坚持?我儿子都吐出血了!”
一个妇人哭喊着打断她。
“你们这些当官的,只会说漂亮话!我们要药!要能救命的药!”
“对!要药!”
“给我们真的药!”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推搡靠近的杂役和郎中。
绝望催生戾气,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烧了这没用的医棚!反正都是死!”
几个病得最重的人原本就充斥着绝望,此刻拼尽力气开始抢夺火把和引火之物。
现场一片混乱,老郎中吓得连连后退。
冯咏闻讯赶来,声嘶力竭地呼喊镇压,却效果甚微。
就在此时,李安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层薄薄的面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庞。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嘴唇因连日辛劳而有些干裂。
没有想象中“官老爷”的养尊处优或盛气凌人,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双清澈却盛满坚毅与疲惫的眼睛。
这张脸,让疯狂推搡的人群动作微微一滞。
李安棋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病气和烟尘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强忍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狂躁、或悲愤、或麻木的脸。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的痛,知道你们的怕。”
“我亲眼看着有人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亲手擦拭过再也睁不开眼睛的人的脸。”
“我闻着这里的味道,和你们一样,恨不得立刻逃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切的共情。
“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那个最先发难、此刻却有些愣怔的中年汉子。
“我从安洲赶来,不是来听你们等死,也不是来敷衍了事。是因为我相信,只要药来了,只要方法对了,就还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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