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戛然而止,冷库深处的阴影裂开了。
周晟鹏的手掌撑在覆满白霜的回气管上,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并没有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腾空而起,而是佝偻着背,每一次脊椎的挺直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重新咬合。
他身上的病号服下摆被锐利的管口撕裂,布条垂落间,露出了一截枯瘦的小腿,和一双极不协调的黑色高帮橡胶工鞋。
那是九十年代码头苦力最常穿的“解放牌”防滑鞋,胶底因为几十年的氧化已经发硬发脆,鞋面上甚至还挂着早已干涸的黑色淤泥。
周晟鹏缓缓抬起右脚,鞋底正对着满脸惊愕的王家杰。
那并不是普通的磨损。
鞋底原本的防滑纹路被某种利器精心剔除,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微刻线条。
在此刻透进来的晨光下,那些线条构成了一幅精密绝伦的图案——西港码头1994年的水下暗礁与排污管道分布图。
“那晚海水确实冷,零下四度,五分钟就能让人失温。”周晟鹏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但海水没淹死我。真正差点淹死我的,是你们以为我死了。”
站在一旁的七叔看着那双鞋,眼角剧烈抽动。
他猛地将手中那本散乱的族谱高高举起,手指颤巍巍地戳在被撕去内页的书脊上,那里残留的胶水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按照洪兴三百年的规矩,”七叔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透着一股金石之音,“篡改族谱者,断三指;谋害主事者,沉江填海。王家杰,你是想留这只手,还是想去陪那晚的鱼?”
王家杰的胸膛剧烈起伏,那种从小被周晟鹏阴影笼罩的恐惧,在极度的压力下瞬间崩断了理智的弦。
他看着那个本该腐烂在海底的男人,不仅活着,还把当年的逃生图踩在脚下羞辱自己,一股癫狂的笑意冲上喉头。
“规矩?老东西,你跟我讲规矩?”王家杰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不再颤抖,死死锁定了周晟鹏的眉心,“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枪就是规矩!子弹就是道理!”
就在他食指扣动扳机的刹那,站在周晟鹏身侧一直沉默的郑其安突然动了。
他没有扑向枪口,那种动作太慢。
他只是手腕一翻,将那枚一直紧握在掌心的、边缘锋利的铜管碎片猛地向上扬起。
早晨七点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破损的通风口,精准地打在铜管内壁那并不光滑的曲面上。
经过物理计算的聚焦角度,将这束柔和的晨光瞬间汇聚成一个极高亮度的光斑,毫无征兆地刺入了王家杰瞪大的右眼。
“啊——!”
王家杰本能地闭眼偏头,手中的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周晟鹏的耳廓飞过,击中了冷库顶棚悬挂的一根巨大冰柱。
“咔嚓——轰!”
数百斤重的冰柱碎裂坠落,引发了小范围的连锁坍塌。
漫天的碎冰屑如同白雾般炸开,彻底遮蔽了视线。
就在王家杰捂着眼睛试图重新瞄准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透白雾,出现在他背后。
周影没有任何废话,左臂如铁钳般瞬间锁死王家杰的喉结,右膝顶在他的后腰眼上,利用身体的重量直接将他向后拖拽。
那个不可一世的代理话事人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就被硬生生拖入了冷库墙角那个用来存放变质冻肉的冰窖暗格里。
沉重的铁栅栏门“哐当”一声落下,只剩下他在黑暗中绝望的抓挠声。
硝烟散去,冷库内一片死寂。
轮椅上的廖志宗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捆已经被剪断引信的雷管,那是他准备同归于尽的最后筹码。
他伸手将雷管递给了身边的七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一杯茶。
“1994年那晚,我替他在码头挡刀,被人捅穿了肺叶。”廖志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三叔就在码头对面的‘望海楼’二楼喝茶。他看着我们流血,看着船爆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复仇的快意:“今天,我要他亲手给我泡这杯茶。”
七叔接过雷管,那双枯瘦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从口袋里掏出王家杰掉落的手机,用那枚象征权力的铜印重重压在屏幕上,拨通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三叔”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七叔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老友寒暄:
“家杰在我这儿,事情办妥了。带着你的账本,来B3冷库喝早茶。”
不需要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时,郑其安已经蹲在了周晟鹏面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医用手术刀,熟练地沿着周晟鹏右脚那只胶鞋的鞋跟缝隙切入。
橡胶老化的阻力在锋利的刀刃下不值一提。
随着鞋跟的一块橡胶被撬开,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暗格暴露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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