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无声,连风都凝滞。
黑衣少年蹲在焦枯的胡杨根旁,指尖悬在一队迁徙的紫卢火蚁上空,阴影投下,蚁群便是一阵微不可察的慌乱。
他身旁立着一位灰袍老者,袍角破旧,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唯有下颌一缕灰白长须随风微动。
“看,”少年嗓音不高,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干涩冷硬:“又少了三只。”
沙地上,一条暗红蜈蚣如诡谲的缎带滑过,所过之处,零星的蚂蚁瞬间消失。
蚁群本在搬运一颗干瘪的草籽,此刻阵型已乱,有的试图抵抗,用颚钳住蜈蚣甲壳,旋即被碾碎,有的慌乱四散,却也没跑出两步。
“它们若聚拢,以颚钳其节肢关节,未必不能逼退它片刻,争取生机。”老者的声音缓慢沙哑,像是粗粝的砂石。
少年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聚拢?十只和一百只有区别?无非是让那条蜈蚣多吃几口,早饱片刻。”
他的指尖忽然下压,近乎残忍地截断了两只慌不择路,即将逃出蜈蚣攻击范围的蚂蚁的去路,将它们拨回了危险的中心。
“我若是蚁,”他盯着那只因他干预而瞬间被蜈蚣卷入口器的蚂蚁,眼神漠然:“就让同类去填那虫子的牙缝,争出一点逃命的时间。”
“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几只惊惶聚集的工蚁:“趁乱吃了它们,多一分力气,便多一分从蜈蚣嘴边溜走的可能。”
“至于别的,”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别的,螳臂当车,蠢。”
“要求活,力量才是一切。”
“而弱小是原罪。”
老者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比胡杨叶子碎裂的声音更微不可闻。
下一刻,眼前的沙地、胡杨、挣扎的蚁群、狰狞的蜈蚣,乃至头顶的灰白天穹,都像被打碎的琉璃般,瞬间布满无数裂纹。
随即,无声无息地寸寸化作灰白的尘埃,簌簌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少年脚下所立的那一小片沙地,和老者那声叹息的尾音。
“这样...是不对的。”
虚空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空白。
公寓内。
止戈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刚睡醒的迷蒙,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澈,映出天花板上素白的光斑。
他面无表情地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身上那床薄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被子,无声地坐起身。
窗外,卢泰西亚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深蓝,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早班车声,模糊地透进这间过于安静的房间。
一旁,大厅角落里那个原本用来装猫砂如今被铺上旧毛巾充当猫窝的废弃纸箱里,三花猫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被极细微的动静惊扰。
但它并没有醒来,只是将毛茸茸的脑袋往身边那只挤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幼崽身上埋得更深了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昨夜带着精力旺盛的幼崽在公寓有限的空间里进行了一场“跑酷大赛”,让小三花也感到了久违的疲惫,此刻正沉浸在深度睡眠中,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了。
止戈的目光扫过纸箱,在那团温暖柔软的毛球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移开了。
他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狭窄的洗漱间。
“哗啦啦--”
水龙头被拧开,冰冷的水流冲击着陶瓷面盆。
止戈俯身,将整张脸埋入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面部皮肤,顺着神经末梢传递上来,足以驱散任何残存的睡意,或者...某些不受欢迎的思绪残影。
几秒后,他抬起头,扯过旁边挂着的毛巾,随意擦了擦脸和湿漉漉的头发。
又抬起头,目光对上洗漱台上方那面有些陈旧边缘带着轻微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五官清晰,线条分明,肤色是略显冷调的白。
眉毛黑而直,鼻梁挺括,嘴唇的弧度天然带着一丝冷淡的意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略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毫无情绪地回视着自己。
和以前一样。
但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眼里的光?
不,他眼里向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光。
或许是眉宇间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长期浸染在“日常”中而产生的极细微的软化?
又或许,仅仅是镜子太旧,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梦。
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梦。
不是普通的梦境。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残存的天道意志。
提醒他力量的本质,警告他选择的道路。
镜中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力量才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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