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微微颔首,本欲接续朝议,
与百官审慎敲定北使出塞人选、册封规制、交割章程,
将北疆盟约一一落地。
可连日夙夜忧劳、昼夜无歇,
内忧外患层层压积,
早已耗空她身心根本。
此刻心神一松,
紧绷多日的气机骤然溃散,
胸腹之间瞬间泛起一阵沉沉滞涩闷胀。
这一瞬,天旋地沉,
胸膈窒塞不畅,
虚乏之感顺着四肢百骸漫涌而上,
头目微微昏沉,连耳畔百官肃立的静声
都似朦胧淡去几分。
她端坐御座,眸光微滞,
面上依旧维持着九五之尊的沉静威仪,
未曾显露半分痛楚,
无人窥见九重之上帝王此刻内里的虚耗与亏空。
只是喉间微滞,原本欲开口议人选的话音,终究轻轻顿住。
太平最是熟知武曌龙体,
一眼便察出她眸色倏然发沉、气息微促,
强撑威仪之下已是气血不继。
她心头一紧,即刻轻步出列,
躬身垂首,语气温和端雅,
分寸拿捏至极精妙,
对外只作体恤勤政、恳请暂歇,
丝毫不让百官窥见圣体有恙:
“陛下连日夙夜忧劳,昼夜筹谋社稷,
今朝议已定大局,余下使臣细则琐碎繁复,
不必急于一时。
儿臣恳请陛下暂且停议,
移步内殿稍作调息,
待圣躬舒展,再裁诸事不迟。”
武曌微微闭眸,缓了须臾,
方才压下体内翻涌的虚滞,
心知此刻身心俱疲、旧疾扰动,
已是无力再细理朝事。
她缓缓抬眼,声音较方才低沉微弱些许,
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朝堂余议,暂且搁置。
北使择任、盟约细则,改日再议。”
说罢她抬手轻按额角,敛尽眼底倦色,强撑威仪起身。
百官见状,齐齐躬身垂首,齐声恭请圣安:
“陛下万安,臣等告退!”
文武百官依次垂身告退,
殿内衣袂轻响渐次消散,
偌大紫宸殿转瞬空旷,
只剩太平、上官婉儿与寥寥数名内侍随侍御阶之下。
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卸下重压,
连日昼夜筹谋内外危局积攒的虚乏瞬间席卷全身。
武曌身子微微一晃,眼前一阵昏蒙,
未等旁人上前,便直直歪倒在御座扶手边。
“陛下!”
太平惊呼一声,快步奔至御座旁。
上官婉儿亦心头骤惊,紧随上前,
二人一左一右稳稳托住武曌绵软的身躯,
内侍慌忙取来软垫垫在她身后。
太平指尖触到武曌手腕,
只觉脉象虚浮无力,
当即扬声急唤内侍传御医沈南璆入殿。
不多时,沈南璆持药箱匆匆入内,
伏身跪地,指尖搭住女帝腕脉,
凝神良久才缓缓开口,
语声沉稳克制,不使惊惶扰乱殿中氛围:
“陛下此番晕厥,
根源在于连日宵旰不眠,
忧思郁结于心,耗损气血根本。
肝脾阻滞,阴阳二气失于调和,
心火上浮、阴气亏虚,
心神无以为养,方才骤然脱力。
当下需静养安神,疏解郁结,
调和周身阴阳,不可再劳心于军国重务。”
宫人将武曌移至偏殿软榻,
以安神香熏室,温汤敷额。
约莫半个时辰,武曌才缓缓睁开眼,
眸中尚有未散尽的朦胧倦意。
太平守在榻边,见她苏醒,眼眶微热,
心底翻涌着绵长懊悔,
见周遭内侍尽数屏退,
才俯身轻声低语,字句裹着沉沉自责:
“陛下,儿臣心中愧疚难安。
当初薛怀义行事狂悖,惹出诸多祸事,
是儿臣执意请将其处置。
如今陛下身边无一人朝夕相伴、诵经散心,
日日独自扛尽天下烦忧,
阴阳失和、气血亏虚,
皆因无人纾解心绪。
早知今日,当初只废去他一身气力,
圈在宫中伴陛下清修也好,
不该一时决绝,断了陛下身边唯一能散心之人。”
她语声低哑,满是追悔。
武曌闻言,缓缓抬起微凉的手,
轻轻覆在太平手背上,气息尚弱,
语调却平和温润,徐徐安抚她心中芥蒂:
“此事与他无关,你不必苛责自己。
朕身困阴阳失调之症已有数年,
此番晕厥,是北疆战乱、朝堂纷争层层积压所致,
万千忧思堵积胸中,非少一人陪伴便能消解。
薛怀义恃宠骄纵,屡犯国法,祸乱宫闱,
杀他是权衡法度、肃清宫禁的决断,
本就无可挽回,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太平垂眸,喉头微哽,
再不肯多言辩驳,只是静静守在榻前,应下一声:
“儿臣知晓”。
可这份自责并未因母后几句安抚就此消散,
心底已然悄悄埋下筹谋。
武曌斜倚软榻,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方才朝堂之上气血翻涌的倦怠仍未散尽,
念及待择出使突厥的使臣,
武曌眸色沉静,徐徐开口,
同太平剖白心中盘算:
“此番漠北之行,干系北疆存亡,人选万万马虎不得。
朕心中已有两人权衡,一人为主,一人为辅,
刚柔相济,方能周全大局。”
太平微微前倾身子,柔声问道:
“陛下心中属意何人?
儿臣愿听详情。”
“阎知微,是朕首选正使。”
武曌缓缓道来,
“他出身阎立德勋贵一脉,
常年往来北蕃,突厥、契丹风俗人心、
往来礼节无一不熟。
此人性情通达柔和,
知晓如今大周双线受困,
不会拘着虚名傲气,
愿意放下天朝身段安抚默啜。
有他前去,能好好交割降户、粮帛,
敲定和亲之约,
不会因一时意气冲撞可汗,
断了借突厥兵力夹击契丹的生路。
况且他身居大将军之位,持节册封,
仪仗品级足以镇住漠北,
不叫默啜小觑我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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