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
紫微城御书房内,静谧沉肃。
金猊香炉青烟袅袅,
漫过雕梁玉柱,衬得殿内气氛幽深寂寥。
武曌褪去了早朝之上震慑群臣的凛凛天威,
眉宇间凝着沉郁复杂。
太平敛袂静立侧首,恭谨温婉,
上官婉儿执墨侍立案旁,
二人皆屏息垂眸,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份沉寂。
良久,武曌才缓缓舒了口气,
声线低沉沙哑,掺杂着三分欣慰、三分愠怒,
余下尽是难言的怅然:
“今日皇嗣在大殿之上,
寸步不退、据理力争,
风骨凛然、立场铮铮。
朕看在眼里,是真心欢喜。”
太平微抬眼眸,神色温雅诚挚,轻声恭声附和:
“儿臣亦是由衷欣慰。
皇兄素来谦柔,
世人皆以为他怯懦无为。
今日朝堂一番对峙,
方才显露储君风骨、社稷担当。
皇兄立得住身、守得住礼、扛得住国本,
于大周、于朝局,于陛下,皆是幸事。”
武曌眼底掠过赞许:
“从前的他,谨小慎微,从不与朕相争。
可今日,他终于有了储君的底气、皇室的傲骨,
有扛得住社稷重责、撑得起万里河山的气魄。”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无奈,字字沉落:
“只是今日那未尽之语,才最是刺痛朕,
果然是朕亲手养大的孩子,
最是知晓,究竟何种言语,
最能戳中朕心中的痛处!”
太平连忙敛袖躬身,语气温婉恳切,徐徐宽慰:
“陛下,皇兄绝非有心刺您,
他只是情急之下方寸大乱,
才失了分寸口不择言。
那半句未尽之言,
是他誓死护礼、死守储位的孤勇,
而非真的疑心陛下、刻意伤您。”
武曌闻言微微闭眸,一声悠长轻叹,
神色释然又裹挟着万般苍凉:
“朕岂会不知。
他是朕十月怀胎、亲手抚育长大的,
他的仁善、隐忍、傲骨与执拗,
朕比世间任何人都通透明晰。
朕知晓他非刻意,
不过是护储位、守本心,
情急之下脱口藏锋。
可恰恰因为知他本心纯孝,
这字字诛心的半句留白,
才更让朕心底寒凉怅然。”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武曌脸上,
一代女帝睥睨天下的锋芒尽数褪去,
徒留半生沧桑与孤苦。
当年安宁尚在襁褓,无辜夭折,稚子伶仃、香消玉殒。
彼时后宫流言蜚语漫天席卷,朝野小人肆意揣测,
皆恶毒传言,是她为固宠位、争权夺势,
亲手扼杀了亲生幼女。
而后李弘仁孝温厚、盛年猝逝,
举国哗然,流言再度四起。
世人不问病症缘由,不查始末真相,
一味笃定是她贪恋权柄、忌惮储君势大,
狠心毒杀亲子,为自己独掌帝路扫清障碍。
数十载春秋流转,
这两桩污名如附骨之疽,岁岁年年萦绕其身,
从未消散。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
人人皆愿信流言蜚语,
无人愿信她为人母的寸寸慈心。
无数个更深露重的长夜,
万籁俱寂、深宫孤寂,
偌大紫微城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独坐残烛孤灯之下,辗转难眠,一遍遍追忆早逝的一双儿女。
念及稚女懵懂、长子仁善,
心底酸楚翻涌、寸寸成殇,
满腹思子之情竟无一人可诉、无一人可解。
她执掌万里江山,
可护万民安泰、可定四海乾坤,
却唯独护不住自己的孩儿,
洗不掉世人强加的千古污名。
良久,武曌抬眸望向窗外,眸光悠远淡漠,
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孤绝,缓缓开口:
“世人谤朕、误解朕、诋毁朕,
朕半生君临天下,从来不屑辩白。
身处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
便要承常人所不能承之重,
忍常人所不能忍之冤。
朕的骨肉情义、朕的半生功过、朕的是非对错,
从不必聒噪于凡夫俗子、朝堂庸臣之前。”
她语气轻缓,却藏着睥睨千秋的笃定:
“口舌之争,皆是虚妄。
岁月无声,千秋有据。
朕无需向当世之人求证分毫,
百年之后,
时光自会定论,青史自会留真,
终有一日,世人能懂朕今日的隐忍、朕半生的孤凉。”
太平鼻尖微酸,缓步上前轻轻揽住武曌的双肩,将脸颊贴近武曌的鬓角,
语气温柔缱绻,满是骨肉赤诚:
“陛下半生历经风雨、孤肩撑住万里山河,
儿臣尽数看在眼里。
世间众人目光浅陋,
只见陛下君临四海、威严赫赫,
却无人体谅您治国安邦的万般辛劳,
为人慈母的无尽隐忍。
世间流言皆是过眼云烟,
纵使天下之人皆不解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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