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不惧非议、不惮骂名,
凭一己之力镇住朝野群臣、守住大周疆土,
什么风浪都扛得过去,
唯独舍不得、也绝不容许自己疼惜的儿孙,
背负千古冤谤,终生困于流言阴霾之中。
这份深埋帝心、隐于深宫的周全护持,
融帝王权衡、慈母柔怜、祖母疼惜于一体,
厚重隐忍,沉默无声,世间无一人能读懂。
良久,武曌缓缓收尽眼底翻涌的柔恻,
压下心底母子祖孙的私情,周身重覆帝王独有的清冷威严。
万般牵挂与顾虑尽数敛藏心底,
凤眸澄澈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声线沉肃铿锵,一字一句落为御旨:
“传朕旨意,令来俊臣即刻接管此案,彻查皇嗣涉嫌谋逆一事。
所有罪状凭据逐一核验,
相关人等逐层审问,
追根溯源,务必辨明真伪、厘清曲直,
据实复奏,不许徇私回护,
不许疏漏遮掩,更不许含糊了事。”
这道旨意,不是为降罪李旦、置亲子于绝境。
恰恰相反,这是她身为帝王、母亲、祖母,
能给出最妥帖周全的保全之法。
唯有借国法公器、循朝堂规制,
以堂堂正正的彻查,
撕开奸人罗织构陷的假面,
击碎漫天流言,洗清李旦一身冤屈,堵死天下悠悠众口;
更要为李隆基扫清前路一切污名隐患,
消弭所有出身桎梏,
保他来日前路坦荡,登极之路毫无瑕疵。
一旁太平眸光剔透,
深谙人心与深宫冷暖,
轻声缓语进言:
“陛下圣虑深远,此举可一举涤荡朝局污尘。
只是来俊臣素来行事酷烈、大张旗鼓,
此番奉旨彻查,声势浩荡、牵连必广。
皇兄久居东宫,素来谦退谨弱,
经此数风波早已惊悸不安。
如今朝堂再度兴狱彻查,
纵使是为其洗冤,皇兄心中亦必惶悚难安、寝食难宁。
明知是圣恩昭雪,
却仍要再受一番案狱风波惊扰,
内里定然酸涩惶恐,万般难受。”
武曌闻言缓缓颔首,凤眸沉敛,
洞彻其中利弊人心,声线威严沉稳,
带着掌控全局的绝对笃定:
“太平说得没错。
朕要的是昭雪沉冤、清净储路,
而非再起风波、惊扰骨肉。”
言罢,她当即再度降下严旨,明定查案规制:
“令来俊臣查核全程需低调审慎,
不得传讯皇嗣,不得惊扰皇嗣!”
旨意即刻传出紫宸殿,火速送往丽景门诏狱。
来俊臣接旨的刹那,
心底瞬间炸开一阵狂喜,
暗藏的野心与狠戾尽数翻涌上来。
此案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自认深谙审案罗织之术,
早已筹谋周全、算无遗策。
经狄仁杰一案惨败之后,
他早已吸取刻骨教训、补齐所有破绽,
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心中通透:
狄仁杰之所以能够翻盘翻案,
根源便在于直接讯问主犯、直面重臣,
给了对方隐忍蛰伏、伺机陈情、当面辩驳的机会与余地。
此番皇嗣一案,身份更尊、牵连更广、干系更大,
一旦李旦触达圣颜、得以自证,
他一番筹谋、魏王托付,
终将全盘崩塌、彻底落空。
陛下下旨不能审讯皇嗣,不能惊扰皇嗣,
恰恰也符合他的心意。
因为,最稳妥、最无解、最万无一失的毒计,
便是避其主、审其从,
绕开皇嗣、专攻近侍。
只要东宫侍从尽数认罪、坐实供词,
层层佐证、环环相扣,
纵使皇嗣百般辩驳、口中清白,
也终将百口莫辩、无力回天。
心念既定,来俊臣即刻面露厉色,
即刻带上诏狱吏卒,持凭空罗织的供词直闯东宫,
大肆搜捕东宫侍从、近侍宫人,严刑逼供,
层层攀扯,执意要坐实李旦谋逆的罪名。
殿内刑讯之声不绝,人人惧于酷吏酷刑,
或屈打成招,或含糊攀咬,
唯独安金藏始终咬定皇嗣清白,
不肯顺着来俊臣的心意捏造半句逆证。
几番酷刑逼问,安金藏依旧言辞铮铮,不肯屈从。
来俊臣面色阴寒,出言斥责,
认定他是受李旦指使刻意包庇。
安金藏眼见来俊臣要执意构陷、黑白不分,
心中悲愤难抑,当众扬声对着来俊臣慨然痛陈:
“来大人既然不肯信我所言,
那我便剖胸明志,掏出心肺,
以血肉佐证皇嗣绝无半分反心!”
话音未落,他骤然抽出身侧短刃,狠狠划开自己胸膛。
利刃裂肤,鲜血喷涌,
胸腹豁开处五脏翻涌脱出,
满地猩红刺目惊心。
安金藏一腔忠烈,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便气力竭尽,
轰然栽倒血泊之中,当场昏死绝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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