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儿与白钰袖正拉扯间,虎啸声毫无征兆地炸开,震得两人耳中嗡嗡作响。嬉闹的神色霎时僵在脸上,二人齐齐打了个激灵,手上动作同时顿住。风铃儿先回过神来,倏地扭过头去,白钰袖紧随其后。循声一望,只见河滩尽头的那片苇丛深处,一团斑斓的影子正缓缓移将出来。
虎啸声直震得人胸腔里气血隐隐翻涌。河滩上的细沙簌簌地抖了几抖,近岸的浅水也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层层推着荡开去。风铃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脊背僵了一僵,偏过头去看白钰袖,四目相对,谁也没出声。
河滩尽头,一头斑斓猛虎缓步踱出。那虎身形壮硕,肩胛高耸,四条腿粗如小柱,毛色金橙间着墨色条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一双黄澄澄的圆眼半开半阖,偶尔扫过河滩上的人影,也不见丝毫惊躁。虎背之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和尚,灰布僧衣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敞着。他一手虚按在虎颈上,五指松松搭着那厚密的皮毛,身子随虎步一摇一晃地微微起伏,神情安闲自在,倒像骑的不是吃人的大虫,却是一匹驯熟的骡马。
那和尚眉眼耷拉着,嘴角似翘非翘,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他在虎背上歪歪斜斜地坐着,左腿盘在身前,右腿却从虎腹一侧荡下来,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虎步一摇一晃。那右腿自膝盖往下软软地垂着,脚踝歪向一边,乍看便知是条废腿。他也不在意,身子随着虎脊的起伏一摇三晃,倒像是骑在自家炕头一般自在。
“多事多患,总多言多语多相误。欲度众生,过犹不及且自度。多嘴多舌,多有闲人多摆谱,聪明难为,不如一梦糊涂。”那和尚在虎背上歪歪斜斜地坐着,左腿盘在身前,右腿从虎腹一侧荡下来,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虎步一摇一晃,乍看便知是条废腿,半耷拉着眼皮,哼哼唧唧地唱着,嗓子懒洋洋的,调子歪歪扭扭,也听不出是什么曲牌。
唱罢,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拖得老长,挤出两滴眼泪来,拿手背随意蹭了蹭眼角,脑袋往肩窝里缩了缩,又闭上了眼,身子随虎步一晃一晃,倒真像要睡过去一般。
“啊?”风铃儿张着嘴,直愣愣瞪着那骑虎的和尚,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来。她两道眉毛往中间一拧,上上下下把和尚打量了一番,只见那瘸腿吊在虎腹边晃荡,眼皮半耷着,嘴里哼哼唧唧没个正经调子,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儿出家人的庄重。她越看越不对劲,偏过头去望白钰袖,嘴角往下撇了撇,满脸都是莫名其妙的神色。
白钰袖却立在原地,目光凝在那和尚身上,一语不发。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坠下去。那和尚哼唱的曲词一句句顺着河风飘过来,她听得字字入耳,不漏半个音。眉心越收越紧,拢出一道浅浅的竖痕,连呼吸也渐渐慢了,半天不曾动过一动。河滩上的风掀起她的衣角,又吹乱她鬓边的白发,她浑然不觉,就那么定定地站着,眼里只剩那个歪在虎背上、晃晃悠悠的影子。
“阿弥陀佛。”那和尚望见二人,散漫的神情略略一收,在虎背上坐正了些,双手缓缓合十,指节松松地搭着,倒也算有了几分出家人的模样。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风铃儿脸上一扫,又在白钰袖面上一停,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没褪尽的懒散,却到底敛住了那哼哼唧唧的调子。
“阿弥陀佛。”那和尚望见二人,散漫的神情略略一收,在虎背上坐正了些,双手缓缓合十,微微欠了欠身。语毕,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多看二人一眼,转过身去,那猛虎便迈开四足,驮着他沿河滩径直往西去了。虎步沉沉,踩在沙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留下一串浅坑。
“这,这谁啊!”风铃儿伸手指着那和尚渐远的背影,指尖绷得笔直,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憋出这一句来。她嘴巴张着,合了又张,张了又合,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头,挤不出第二句。那和尚胯下的猛虎走得极沉,四足起落间几乎不闻声响,一人一虎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拖在河滩上,越来越小。风铃儿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又扭过头去看白钰袖,两眼瞪得溜圆,一脸的懵怔还没消。
“总觉得,有些熟悉?”白钰袖仍望着那和尚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目光追着那个在虎背上晃晃悠悠、渐行渐小的背影。河风迎面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白发撩得纷纷扬扬,她也浑然不觉。过了片刻,才偏了偏头,眼帘垂下半寸,像是在记忆深处慢慢翻拣什么旧事,语调缓缓的,带着几分迟疑,尾音微微上扬,倒不像在答话,更像是自问。
“算了,管他呢。”风铃儿把手放下来,往腰上一叉,又朝那和尚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像是要把方才那满肚子的疑惑一口气全吐干净。她抖了抖肩膀,脸上那副懵怔的神色渐渐松了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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