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啊——！”
他嗓子都喊劈了，没人应。
“狗崽子们！反了天了是不是！老子要你们的命——！”
骂到口干舌燥，没人理他。
四周黑得像浓墨倒进了锅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
可那水滴声……又来了。
滴——
滴——
滴——
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尖上，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凿窟窿。
他浑身发抖，鼻涕眼泪全糊一脸：“别……别来了……别来了……”
突然——
“张大目！你可知罪？”
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劈进耳膜，他猛地一颤，吓得魂都要飞了。
循声望去——
黑暗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光像血一样倒灌进来。
一个披着黑袍、青面獠牙的家伙，端坐在一张乌木案前，眼睛冷得像冰窟窿，死死盯住他。
“张大目！你可知罪？！”
那判官又吼了一嗓子，声震五脏六腑。
张大目牙齿咯咯打颤：“我……我……我犯啥罪了？”
“还嘴硬？！”判官一拍惊堂木，震得他心脏差点停跳。
“油锅地狱——拖下去！”
“啪！”惊堂木砸下的一刻，左右两侧突然涌出几十道黑影——无脸、无眼，拖着铁链，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他刚想挣扎，胳膊一紧，整个人被拽着飞了起来。
眼前的景物唰地一变。
火光！满眼通红！
到处是滚烫的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溅得满地都是，热浪扑脸，皮都要烤焦了。
他这才看清——
一排排被铁叉挑着的人，正被扔进油锅！
人一进锅，瞬间炸开，皮肉卷曲，惨叫着在热油里翻腾。
小鬼们举着钢叉，把挣扎的人死死摁回油里。
“啊——！！！我错了！我认罪！求求你们——！！！”
张大目魂都碎了，眼泪鼻涕狂流，裤裆湿透。
他看见前面那人刚被丢进去，肉就融化了一半，骨头还冒着泡，又被叉子捞出来，晾着，再丢进去——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他腿一软，瘫在地上。
“别躺！轮到你了！”
一鞭子抽在背上，钻心的疼，直刺骨髓。
他哭着往前爬，最后停在一块血红的石碑前。
石碑上四个大字，猩红如血：
**油锅地狱。**
他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昨天不是在床上睡觉吗？！
“又来活儿了？”
几个小鬼眼睛绿油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钢叉攥得吱呀响。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阴差跟他们嘀咕几句，一挥手——
三只小鬼狞笑着扑上来，铁叉顶住他后腰：“走着！”
“不——！！！”
啪嗒。
——第一滴油，溅上了他的脚背。
铁链“咔哒”一声自动脱落，砸在地板上没响出半点声儿。
张大目吓懵了，刚想拔腿就跑，可下一秒，一股钻心的疼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扎进来，直捅脑门。
“啊——！！！”
他惨叫着被吊在半空，身子悬着，却比跪着还清醒。
不是昏迷，是清醒得要命——每一桩旧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来回滚。
从他七岁那年说起。
那会儿天旱得地皮都裂了，爹妈饿得眼珠子发蓝，最后啃树皮活活撑死在他眼前。
他不走，能活吗？咬着牙把自己卖给地主家，只求一口热粥。
能吃上饭那天，他对着碗底发了誓：老子再不给人当狗。
吃饱了，有力气了，心也野了。
他盯上了地主家的小姐，天天绕着院墙转悠，想着搭上话，混个翻身的机会。
结果呢？小姐连他的影子都嫌脏，一怒之下，叫家丁打断他三根肋骨，顺手丢在城门口，当垃圾一样扫走。
他拖着半条命爬出城，夜里抱着石头哭了一宿。
从那天起，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报仇，我要踩着他们的头，活成个人样。
后来他投了军，当了兵。
枪林弹雨里他没死，不是命大，是狠。
别人怕死，他怕穷。
打仗时他冲在最前，捡死人枪、吞死人粮，愣是从新兵蛋子混成了能带十个人的小队长。
有了权，他就懂了——钱才是硬道理。
每次抢完村，他拿三成，剩下的全分给弟兄们。
不藏私，不抠门，嘴上还喊着“兄弟们，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人心就这么被他收拢了，一帮亡命徒，甘愿替他卖命。
他杀回地主家那晚，火光冲天。
值钱的全搬空，金银塞满三大车，再用这些钱，打通了军里的每一道门。
上头吃肉，他给汤；下面喝粥，他给肉。
谁不替他说话？
再后来，月黑风高，他亲手捅了自家统领，夺了兵权。
从此，没人再叫他张大目。
大家都跪着喊：“大帅”。
他杀的人，比吃的盐都多。
“我认罪！我认罪啊——！！！”
大帅府的床榻上，张大目满头冷汗，猛地翻滚下来，砸在地上“砰”一声响。
他睁眼——熟悉的雕花木床、熟悉的铜镜、熟悉的香炉……全是他自个儿的屋子。
“呼……呼……”
他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手抖着摸了摸枕头、摸了摸被子——温的，真实的。
“啪！”
脸猛地一痛——有人扇了他一耳光？
不，是自己摔懵了，手甩在床沿上。
疼，是真的疼。
原来刚才那一幕……全是梦？
可那油锅里的滋味，小鬼叉子插进皮肉的嘶啦声，还有那火烧灵魂的疼……他一回想，膝盖又软了。
他记得，判官说他罪孽滔天，该下油锅、进畜道。
小鬼们用铁叉戳他，把他扔进滚烫的油里，炸得外焦里嫩，魂儿都烤糊了。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他跪着哭着，一条一条全招了。
原来那些他觉得“小事”的——卖孩子换粮、推人下井、抢寡妇家的米、火烧民宅……全记在阴间账本上，一个数字都没少。
他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睁开眼——
手腕上，一个血红的“柒”字，像烙上去的，深得能看见皮下的筋。
他猛搓，指甲抠破了皮，血都渗出来了，那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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