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九年三月，汴京的春寒还未褪尽，护城河里的冰面刚化了大半，寒风卷着细沙掠过朱雀大街，街边的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却少见往日的喧嚣。
宫城深处的紫宸殿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殿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声音细碎却格外刺耳，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不祥。
早朝的钟鼓声刚落没多久，殿内就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鼾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脸上无不带着忧色。
御座上的元丰帝赵曦斜倚着龙椅，双眼微闭，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颧骨微微凸起，往日里还算有神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连睫毛都没怎么颤动，显然是睡得极沉。
“陛下……”站在前列的一位老臣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焦灼。
元丰帝毫无反应，鼾声依旧，甚至还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龙袍滑落露出的手腕细瘦如柴，皮肤松弛得像是老树皮。
站在群臣中间的范纯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身着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悄悄抬眼打量着御座上的帝王，眼底满是忧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朝笏上的纹路。
这已经是元丰帝连续第三日在早朝上打瞌睡了。
前几日还只是精神萎靡，今日竟直接睡了过去。
范纯仁心中暗叹，陛下沉迷周贵妃之色，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可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旁的几位中立派官员也纷纷交换着眼神，皆是一脸凝重。
皇子们年纪尚幼，资质平庸，根本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而康王赵元俨父子手握部分京营兵权，禹王赵宗全素有贤名，背后有世家支持，曹太后更是深居后宫却权势滔天，三派势力早已剑拔弩张，就等着陛下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哼，真是不成体统！”
一声低斥从左侧朝臣队列中传出，说话的是康王赵元俨的心腹，御史李嵩。
他看似在斥责陛下失仪，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站在他身后的几位康王党羽纷纷点头，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而站在右侧的太后党羽则相对沉稳些，兵部尚书王彦超目光扫过御座，又快速瞥了一眼殿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范纯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
这朝堂，怕是真的要乱了。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元丰帝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扶回了后宫，文武百官散去时，脚步匆匆，神色各异，往日里的寒暄客套都少了许多，每个人都像是在憋着一股劲，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三月十八，春祭前三日。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墙壁上的字画映照得忽明忽暗。
元丰帝斜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神浑浊，往日里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刘瑾，进来。”
殿外的内官总管刘瑾连忙应声而入，他身着朱紫色的内侍官袍，脚步放得极轻，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陛下，您唤奴才？”刘瑾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
元丰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今朝堂如何？那些人……可有异动？”
刘瑾身子一颤，连忙回道：“回陛下，如今朝堂之上还算平静，只是……只是康王殿下那边近日频频宴请朝臣，礼部尚书、开封府尹等人都去了。”
“曹太后呢？”元丰帝追问，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太后娘娘倒是深居简出，但奴才听闻，她私下里派了人去见侍卫司的几位将领，具体所谈何事，奴才没能查到。”
刘瑾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触怒了陛下。
元丰帝冷笑一声，笑声干涩而刺耳：“深居简出？怕是在暗中布局吧。”
他顿了顿，又问道：“禹王赵宗全父子呢？他们可有什么动作？”
“回陛下，禹王殿下父子已于三日前离了京畿路，如今已经到了陈州，说是要为春祭祈福，实则……实则怕是在观望局势。”刘瑾如实禀报，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元丰帝猛地一拍扶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涨红，随后又快速褪去血色，变得更加苍白。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元丰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还没死呢，他们就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等着朕咽气，想要分了这大好江山？”
刘瑾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身体！万万不可动气啊！”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元丰帝摆了摆手，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妨，朕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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