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二房暖阁之中,地龙煨得满屋暖意。
许老二暂无实缺在身,难得清闲,便陪着张氏围坐闲话。
他四仰八叉躺在炕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声轻叹:“早先当真瞧不出小六还有这般天大机缘。”
“原先只当是少年少女懵懂动心,待年岁渐长,情愫自然慢慢消散,哪想到竟走到这般地步。”
张氏盘腿坐在炕边小案前,手边摆着一盘温热的糖炒栗子,正慢条斯理剥着果仁:“六弟样貌周正、品性温良,得公主倾心原在情理之中。”
“方才听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两人的婚事怕是不久便要正式敲定。” 说罢,她将剥得干干净净的栗肉送入许老二口中。
许老二嚼着果肉,语声含混:“不回京城不知深浅,此番归来才惊觉。”
“如今安和公主身居勤政殿理事,圣眷隆重,地位隐隐可比储君,小六往后的前程,实在不可限量。”
张氏心头一动,凑近低声问道:“当家的,那咱们往后可要多用心亲近六弟?”
许老二斜睨她一眼,淡淡含笑:“我虽是兄长,可与小六年岁相差悬殊。”
“亲近原是应当,却不可刻意凑上去巴结,落得旁人闲话,说我贪图依附、全无风骨。”
张氏闻言了然,暗暗记下分寸。
许老二又补充道:“小五与小六在老爷子老太太心中分量相同,往后待二人的礼数、关照须得一视同仁,都是二老心尖上的,万万不能厚此薄彼。”
张氏又塞给他一颗栗子,笑道:“这事你放宽心。”
“五弟素来嘴甜活络,府里上下没人不疼他。” 顿了顿,她终究放不下心头挂念,“对了,如今大哥、三弟全都按期上衙,只剩你赋闲在家,今日朝堂开衙,不如去吏部走动打探一番任职的音讯?”
自打从禹州仓促归京,只得了回京述职的旨意,新官职却迟迟没有着落。
先前阖家团圆满心欢喜,倒把这事暂且搁下。
现下看着府中男丁悉数赴任,唯独自家的闲居府中,张氏免不了暗自焦灼。
许老二却是神色从容,半点不急:“此事不必你费心惦念。”
“差事悬而不落自有道理,咱们许家根基摆在这儿,又有老爷子坐镇朝堂,哪里会缺我的官职。”
张氏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暗自猜想昨夜许则川定然私下和他交代过内情。
勤政殿设席理政的消息经朝中有心人辗转散播,满朝文武尽数看清安和公主身价水涨船高。
一众心思活络的官员悄悄密会知己,暗中盘算攀附门路。
可这般朝堂暗流,半点未曾搅扰安国公府的安稳。
府中上下一心忙着筹备春闱会试。
许则川在朝堂上行事依旧谨守分寸、兢兢业业,许老大他们也不掺和朝堂派系纷争。
转瞬便是新年开朝第五日。
勤政殿内清雅静谧,袅袅熏香漫绕梁柱。
皇帝与安和公主各守案几,埋首批阅各处奏折,满殿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皇帝看完工部呈报的京城北市拓建街市的奏章,缓缓搁下朱笔。
安和公主闻声停了手中笔墨,抬眸轻声问询:“父皇,可是折子上有疑难之处?”
皇帝抬手朝身侧招了招。
安和公主即刻起身移步,俯身看向御案上的文书与摊开的地域舆图。
“这是北市地界的图样?”
皇帝靠着椅背轻抚长须:“年前许相上疏建言,眼下四方行商齐聚京城,市面局促,想要择地兴建一处专门的通商大市,安顿天下商贾。”
安和公主目光飞快扫过奏折舆图,心中已然勾勒出盛景:各国商旅云集、奇货罗列,又临近水运码头,用心经营必能冠绝天下。
她由衷赞叹:“许相构思深远,实在绝妙。”
“儿臣记得这片地块的大半地契,都收在内务府名下。”
皇帝面露笑意:“看来这些时日你留心实务,功课没落下。”
“父皇取笑了,昔日跟着母后打理宫内产业,这些地界田产的底细我早有耳闻。” 安和公主从容回话,皇家名下田庄地产,她素来了然于心。
皇帝神色渐添欣慰,心底不由得暗自比照。
近来他倾力栽培安和公主,宗室与部分老臣难免私下非议,惦念过继在外的大皇子明晖。
可在皇帝眼中,长子明晖天资实在平庸、心思粗浅,若是有安和公主一半的见识才干,当初也不必过继出宫。
安和公主似是未曾察觉皇帝的心绪起伏,自顾接续说道:“此坊市一旦落成,繁华程度怕是要压过神武、朱雀两大主街,连近郊码头市集也要逊色一筹。”
一语将皇帝从思绪中拉回。
“朕也是这般看法。”
安和公主顺势发问:“父皇莫非在顾虑营建耗资过高?”
皇帝蹙眉说道:“这片地界民居错落,想要整地建市,须尽数迁走原有住户。”
“京城房宅价高,寻常百姓积蓄微薄,大批量搬迁,安置银钱便是一笔巨额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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