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沿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员工更衣室。
推开门,里面是一排铁皮小储物柜,漆着军绿色,每只柜门上都焊了编号牌和一把小挂锁。
她按报到时领的钥匙找到自己那格,打开柜门,里面叠着一套藏青色的工装、一条蓝布围裙、一对袖套,还有一块工牌,牌子上写着“陆云初”三个字,下面印着“钟表柜售货员”。
她把帆布包塞进柜子底层,脱了外套换上工装。
布料有点硬,边角还留着新缝的折痕,她扣好盘扣,系上围裙,把袖套套到小臂中段,又对着柜门内壁嵌的小圆镜整了整衣领,最后把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
锁好柜门,钥匙串挂在腰间。
三楼钟表区的柜台已经开了灯。
云初走到柜台旁,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售货员正弯腰擦拭展柜。
她穿着同样的工装,腰身微丰,圆脸盘上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藕白的手臂。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来,打量了云初一眼,脸上绽出笑来:“你是新来的小陆吧?我叫李莲英,你叫我李姐就行。我负责这块儿,先带你熟悉熟悉。”
“李姐好,以后麻烦您多指点。”云初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李莲英摆摆手:“嗐,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咱这儿规矩多,活儿细,头几天你跟着我,慢慢上手就好。”
她侧身指了指柜台:“你先看看这些表。这边是国产腕表,上海牌最紧俏,来了货基本留不住;海鸥的走时准,老客户认;钻石和红旗价格稍低,一般人家买结婚对表爱选这两款。”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细软绒布递给云初,“今儿头一件事,擦展柜。”
“你瞧这玻璃上,留个手印子都难看,客人隔着柜子看表,第一眼就瞅干不干净。”
“绒布得顺着一个方向擦,别来回抹,容易花。”
云初接过绒布,微微哈了口气,开始擦拭第一面展柜玻璃。
绒布擦过表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玻璃上的细微浮尘被带走,留下一片透亮的光泽。
她俯身仔细地擦,连玻璃边缘的铝合金框条都不放过,用指腹裹着绒布角抠进缝隙里,把积灰一点点清出来。
李莲英在旁边看着,暗自点了点头,转身去柜台另一头整理台账。
擦完玻璃,云初又开始整理陈列的腕表。
她按照李莲英说的,把每只表都扶正,表盘统一朝外,表带捋平,底托的绒布垫子摆得整整齐齐。
上海牌那排表盘上印着“上海”两个毛体字,指针细细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海鸥表的表盘干净利落,刻度是银色的,很秀气;钻石表小巧些,表背有凸起的雕花。
她摆弄的时候格外小心,指尖只捏表带的边缘,生怕在表壳上留下指纹。
摆完展品,李莲英从台账本上抬起头:“对了,每天还要对一遍表。”
“所有展示的钟表都得挨个核对时间,停了的、走快走慢的挑出来,送到维修柜台去。”她走到柜台尽头的维修工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校表仪——一台灰绿色的方形仪器,面板上有指针和刻度。
她拧开开关,仪器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微弱的蜂鸣。
云初便跟着李莲英,一只一只把腕表从柜中取出来,对上墙上的标准钟,细看分针和秒针的偏差。
又对了一下大钟的时间,分针差了不到半格,便用指尖捏住表冠,轻轻往外拔出一档,顺时针转了半圈,对准了又按回去,再用绒布拭去表壳上沾的指温雾气。
整个过程她屏着呼吸,不敢分神。
有三只停走的闹钟被单独放进了维修篮里,李莲英在簿子上记了编号:“这些得送过去让赵师傅修,咱别凑合摆着,糊弄客人要挨批的。”
对完表,就轮到清点台账了。
李莲英把柜门底下的铁皮储物柜打开,抱出一摞纸本和几个小铁盒。
台账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翻开来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型号、数量、入库出库记录,字迹娟秀工整。
她指着柜台里每一格的位置让云初数:“腕表单数一遍,和账本上的库存对。差一块都不行,早晚各对一次,差额柜员均摊补齐。”
“上个月老陈那儿少了一只海鸥,全柜台扣了半个月奖金。”她说完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所以仔细着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云初从柜台最左边开始,一只一只数过去,嘴里轻声念着:“上海牌1523,三只……海鸥ST5,五只……钻石,两只……”她数得很慢,每数完一格就用铅笔在纸上记个数。
李莲英在旁边翻账本核对,两人一唱一和,把整个柜台的现货清点了一遍。
最后数字对上了,李莲英舒了口气,在账本末尾画了个勾:“行,今儿盘得利索。”
云初把储物柜里的备用手表盒子码放整齐——硬纸盒贴着红标签,里面衬着海绵,每只盒外贴着型号和出厂编号;保修卡片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好,说明书折得方正。
她把盒子和卡片、说明书分类归位,关上铁皮柜门,锁扣“咔嗒”一声咬合。
她直起腰,揉了揉微酸的肩颈,目光越过柜台,看向三楼入口的方向。
再过一会儿,商场就要开门迎客了。
八点整,商场厚重的玻璃门被两名值班店员从里面拉开。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涌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亮。
一楼最先热闹起来。
副食柜台的售货员已经系好了蓝布围裙,正把一摞摞油纸包好的糕点码上柜台,
日用百货区的售货员提着铁皮水壶,挨个给搪瓷盆、暖水瓶擦灰,偶尔有早来的顾客凑在布匹柜台前,拿手指捻着蓝底白花的棉布,低声商量着扯几尺做被面。
收银台那边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动声,噼里啪啦的,混着顾客压低的交谈和售货员报数的嗓门,整层楼渐渐有了热闹的人气。
二楼鞋帽区零星有人走动,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在解放鞋和塑料凉鞋之间来回比较。
三楼就清净多了,整层楼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云初站在钟表柜台后面,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搭在玻璃台面上,目光扫过一排排泛着银光的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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