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慈和的笑容:“既然爱卿开口了,朕岂有不应之理?”
当日午时,宫中便有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出了宫门。
圣旨先在景王府宣了一回,然后辗转送到了外城那间小小的楚氏点心铺里。
来宣旨的太监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捧着那道卷得齐齐整整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长串。
最后落在那句“赐楚氏云初为景王正妃,择吉日完婚”上时,整条巷子里围观的街坊邻居齐刷刷地吸了一口凉气。
楚文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黎氏双手捂着心口,满脸的难以置信。
姜筝接过圣旨,悄悄的塞了五十两的银票,“劳烦公公了。”
太监接过银票,抿着嘴角笑了笑,留下一句“恭喜楚老爷、楚夫人了”,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上到皇孙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知道景王被赐婚了。
而赐婚的王妃,是一户农家女。
楚晴柔得到消息时,正在自己房里对镜簪花。
贴身丫鬟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声音都在抖:“小姐……景王……景王求了旨……赐婚了……”
“赐婚便赐婚,关我什么事——”楚晴柔头都没回,漫不经心地说到一半,想到了什么,“赐婚对象是谁?!”
“……景王,景王求皇上赐婚,把那个楚云初……指给他做正妃。”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在一瞬间扭曲了。
楚晴柔手里的玉簪“啪”地一声摔在妆台上,裂成两截。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时裙摆扫落了案上一整套粉彩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景王?她?!她凭什么?!”
她抓起妆台上离手最近的东西——一把象牙梳子——狠狠朝墙上砸去,梳子断成三截弹落在地上。
“一个卖点心的卑贱东西!她凭什么嫁进王府?!凭什么当王妃?!”她咬牙切齿地砸了一整间屋子,最后瘫坐在满地碎瓷和断裂的梳妆用品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贴身丫鬟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而此时楚家上下还沉浸在巨大的晕眩里,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楚家的小院几乎没断过人。
街坊四邻来道喜的,远亲近戚来打听消息的,还有一些商户来送礼。
云初把那些应酬都推给了二哥和二嫂应付,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个月后。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管事,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厚实的账册,径直走到铺子门前,对迎出来的楚代安拱手行了一礼:“敢问楚云初姑娘可在?”
“在下奉神医之命,押送一批物什进京,这是神医的亲笔信和随行货品清单。”
楚代安接过信,手都在抖。
云初闻讯从后厨出来,接过信拆开,入眼便是师父那熟悉的、行云流水的笔迹。
“初丫头:
收到你的信,为师一宿没合眼。好!好得很!景王那小子虽然是个打仗的粗人,但为师打听了,他府上没有通房没有侍妾,后院比他的脸还干净,嫁得!嫁得!
另外,你这婚期仓促,为师在云滇一时赶不回来,先紧着手里现成的物什给你送来。清单附在后面,你看着用,不够再给为师写信。
别的都不必多说。你出嫁,必须十里红妆,让那景王府上下睁大了眼睛看看,我莫秇白的徒弟,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农户女,是有靠山有底气的。
且等着,为师尽量赶在你婚期前回京。“
信纸末尾照旧画着那个简笔画的小药葫芦。
云初捏着信纸,鼻尖有些发酸。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下去,整个人顿了一下。
账册第一页写的是:
“京城及京郊产业六处:东城两进宅院一座,内城临街铺面四间,西山脚下庄子一处。”
她翻到第二页。
“金银器皿共计:赤金头面四套(凤冠霞帔、花簪、步摇、耳坠各二),银鎏金器皿两箱(碗碟盏托各六十件),嵌宝镶玉首饰若干(约八十件,单列清单附后)。”
第三页。
“各色绸缎衣料共计:云锦六匹,织金缎四匹,妆花缎六匹,蜀锦八匹,素绡、绉纱各两匹,另有寻常棉布绢帛共二十匹。”
第四页。
“药材及成药共计:百二十年老参两支,成形何首乌三枚,上等鹿茸两架,牛黄五钱,麝香六钱,另有成品药丸膏散若干(具体品种数量另列清单)。”
她翻到第五页才看见了总数。
账册末尾赫然记着一行大字:“以上,统共折合现银约计十万六千两,另有银票两万两,随车同送。”
十万六千两。
云初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
她师父行医二十年,给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看诊,收的诊金向来不低,但能攒下这个数目也绝非易事。
这几乎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了。
她捏着账册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里那长长一溜盖着油布的车队,眼眶温热,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劳烦各位把东西先卸到后院去,“她转身对那管事的说,“院子可能放不下……先紧着能放的地方堆,实在放不下的,我再想法子。”
管事笑着应了,招手示意车队开始卸货。
这一天下午,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热闹。
有好奇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有半大的小子爬上墙头看那些描金绘彩的大箱子。
不到傍晚,消息便又传遍了半个京城:原来楚氏点心铺的东家,是那位素来行踪不定、连宫里都要客客气气请上门的“鬼手神医”莫秇白的亲传弟子。
京城里那些原先暗地里等着看“景王娶个农家女”笑话的勋贵们,一时间都噤了声。
莫秇白。
这个名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五年前太后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一剂药下去救回来的。
三年前西北军中爆发瘟疫,是他亲自带着药方赶赴边关,保住了大半将士的性命。
皇帝御赐的神医匾额现在还挂在他那间极少开诊的宅子里,连亲王们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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