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外的驿站小院,残夜如墨,罡风卷着冷雨抽打在斑驳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泣。
驿站内的烛火摇曳不定,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案几上,玄德龟的尸身早已被妥善收殓,只留下一方素布,覆着那段再也无人回应的旧时光。
莫潇盘膝坐在案前,谓侠剑横置膝头,剑身的裂痕在烛火下蜿蜒如蛇,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洛封倚在墙角,断刀抵着地面,左手反复摩挲着刀锋上的星纹,肩头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凌云依旧垂着白发,铁剑斜斜拄在地上,剑身嗡鸣不止,剑意却内敛到了极致,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冰锥,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破鞘而出,洞穿九天。
秦化风双手结印,玄黄真气在掌心流转,化作一圈圈细密的气旋,他的眉头紧锁,眉宇间的焦躁早已被死寂取代,唯有那双眸子,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雨小岚坐在窗边,双臂依旧无法完全抬起,指尖的白霜时隐时现,那对断裂的佩剑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剑穗上的血渍早已凝固成痂,垂在指尖,像是一滴永远落不下的血泪。
十日之期,已过八日。
城外的厮杀声早已渐渐平息,破厄盟的武者和铁家亲卫伤亡惨重,只能退守驿站,稍作休整。
魔门的气焰却愈发嚣张,杭州府上空的魔气浓得化不开,
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分毫。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他们等了三日,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升到月沉,却始终没有等到林六的身影。
莫潇的指尖,死死扣着谓侠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驿站那扇虚掩的木门上,眼中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他会回来的。”
莫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六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洛封闻言,缓缓抬起头,断刀在掌心一转,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震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魔门总坛守卫森严,便是守域境强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林六虽是盗中高手,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让屋内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凌云的铁剑猛地一颤,剑意陡然迸发,将案几上的烛火压得低了三分,白发下的眸子,冰寒彻骨:
“若是林六有失,清霜剑便再也无从寻觅。
届时,我们拿什么去对抗魔君?”
秦化风睁开双眼,掌心的玄黄气旋骤然消散,沉声道:
“事到如今,唯有死战。便是没有清霜剑,我等也要以血肉之躯,护这天下苍生!”
雨小岚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林六他……他答应过我们,三日之内,定会归来。”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驿站的木门处传来。
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掩盖,可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莫潇猛地站起身,谓侠剑在膝头一振,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眼中的猩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希冀与紧张。
洛封、凌云、秦化风三人亦是同时起身,四道身影如箭般掠出,朝着木门的方向而去。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踉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是林六!
可当众人看清他的模样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只见林六的身形,早已不复往日的轻盈矫健,他像是一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枝,摇摇欲坠。
脸上的黑纱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脸上,露出的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依旧死死地睁着,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他的夜行衣,早已被撕裂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深可见骨。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心的那一道伤口,狰狞的创口外翻着,乌黑的魔气正顺着伤口,
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血肉,将他的皮肤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青黑色。
他的脚步,踉跄得厉害,每走一步,都有鲜血从伤口处滴落,在青石板上,
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的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的木匣,那木匣被他捂得滚烫,上面沾满了他的血,却依旧完好无损。
“林六!”
莫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扶住林六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六看到莫潇,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他咧了咧嘴,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刚一扯动,便有鲜血从口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莫……莫大侠……”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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