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小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我拨的。
可它确实拨了。
而且，拨的是那个号码。
我母亲的号码。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整理旧物，在樟木箱底层翻出一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几枚生锈的听诊器零件，还有一张泛黄的处方笺。笺纸右下角盖着模糊的红章——“青石坳联合诊所”，时间是1987年冬至。我随手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陈砚舟，男，23岁，实习医师，擅针灸，忌食生冷，左耳后有痣。”
我合上本子，没多想。
可现在，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1987年，陈砚舟23岁。
那他今年该是……五十九。
可监控里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皮肤紧致，指节修长，腕骨凸起处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弧度。
我打开相册，翻到母亲上月发来的九宫格。其中一张是卫生所新装的电子公示屏，滚动播放着医护人员信息。我放大，逐行扫过去——
“陈砚舟，主治医师，执业证书编号：SD，毕业于山东中医药大学2023届……”
我截图，把“2023届”三个字单独裁下来，发给做公安系统的朋友。十分钟后，他回：“假的。山中医今年根本没有叫陈砚舟的毕业生。执业证编号格式也不对——开头两位‘SD’代表山东，但第三四位‘20’应为发证年份，2023年证号应以‘23’起始。这个号，是伪造的。”
我盯着那串编号，忽然打了个寒噤。
SD。
2023年9月17日。
我母亲的生日。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停在负二层，迟迟不上升。我改走消防通道，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呻吟。推开单元门时，晨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抬手挡脸——就在那一瞬，余光瞥见对面楼栋三单元二楼，我家正对的那扇窗。
窗帘没拉严。
缝隙里，映出一个剪影。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身形瘦削，微微佝偻。
她正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
我定睛再看——
窗内无人。
只有风掀动半幅米色窗帘，像一只无力垂落的手。
我站在原地，直到手指甲在掌心勒出血痕。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连上老家老宅的远程监控——那是去年装的，四个角各一个，画质模糊，但能看清院门、堂屋、灶间、西厢。我调出今晨6:50至7:20的回放，快进。
6:58，院门吱呀轻响，一只黑猫跃上墙头，尾巴高高翘起。
7:02，西厢窗影晃动，似有衣角掠过。
7:03——画面突然剧烈抖动，雪花噪点炸开，持续三秒。恢复后，堂屋八仙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听筒正悬在半空。
话筒线垂着，微微摇晃。
而桌沿，静静躺着一枚东西。
我逐帧放大。
是一粒蜡丸。
褐红色，豌豆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蜂窝状小孔。
我认得它。
父亲笔记里写过：“蜡丸封髓，取三年陈松脂、七夜露水、童子血三滴，裹以生漆，埋于槐树根下百日。服之可续命七日，然魂魄离窍，形同游尸。”
最后一页，他用朱砂补了一句：“慎用。若见蜡丸现于非时之地，速焚之，勿触，勿嗅，勿念其名。”
我盯着屏幕，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无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拨错了。她不在那儿。她在你枕头下面。】
我猛地抬头，看向床。
枕头平平整整，印着我睡出的凹痕。
我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床边，没掀。
我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樟木箱。
箱盖掀开。
蓝布包静静躺在最上面。
我解开系带。
笔记本、听诊器零件、处方笺……都在。
唯独少了那粒蜡丸。
我慢慢直起身，转身，走向床。
手伸向枕头。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
枕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回应：
“晚晚……”
是母亲的声音。
可比记忆里哑了三分，像砂纸磨过朽木，尾音拖得极长，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在喉咙里。
我没掀枕头。
我站着，听着那声音，一寸寸爬上来，沿着我的手腕，爬上小臂，钻进袖口，贴着皮肤往上攀援，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温热的蛇。
窗外，乌鸦又撞上了玻璃。
砰。
这一次，声音很重。
我低头，看见自己投在地板上的影子。
影子里，我的肩膀上，多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五指纤细，指甲泛青，正轻轻搭在我左肩胛骨的位置。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俯身贴在我背后，嘴唇几乎挨着我的耳廓。
我听见她呼出的气息，带着陈年艾草与铁锈混杂的腥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接住。”
我闭上眼。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一旦回头，我就会看见，她脖颈后那道横贯的、新鲜的、皮肉外翻的切口。
就像父亲笔记里画的那样。
就像昨夜停电时，卫生所药房门缝下，渗出的第一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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