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篮缓缓升起。
赵云亲手解开布帛,马超的头颅赫然在目。当年在成都同为五虎上将,日日相见,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只一眼便知不假。
“确是马超。”赵云走到城垛前,朝下拱手,“三位将军辛苦,请入城一叙。”
城门打开,吊桥落下。仓靖、项泽、蒙胜三人翻身下马,随赵云入城。
宴席设在夷陵县衙正堂。虽无珍馐美馔,却也整治了腊肉、干菜、粟米饭,又温了几壶浊酒。赵云亲陪,几名偏将作陪,众人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赵云举杯道:“三位将军远来辛苦,云敬一杯。”
仓靖三人举杯饮尽。仓靖放下酒杯,拱手道:“早就听闻赵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蒙胜也跟着说道:“当年长坂坡上,赵将军单骑救主,于万军之中七进七出,天下英雄无不敬服。我等在兵枢院读书时,教官常以此为例,讲解何为‘万人敌’。不想今日竟能与赵将军同席而坐,足慰平生。”
赵云闻言,连连摆手,笑道:“都是旧事,何足挂齿。当年不过是仗着一腔血气,又遇曹操爱才不肯放箭,这才侥幸得了些虚名。三位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取马超首级,才是真正的英雄了得。”
仓靖和蒙胜连忙谦逊几句,项泽在一旁憨厚地笑着,不善言辞,只举杯向赵云敬酒。
赵云饮了酒,放下杯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仓靖沉稳,项泽豪迈,蒙胜精悍——皆是难得的将才。他心中忽生感慨,忍不住问道:“云斗胆问一句,当今淮王麾下,如三位将军这般武艺者,有几人?”
仓靖和蒙胜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项泽,三人皆笑了笑。
仓靖略作沉吟,拱手答道:“不瞒赵将军,若单论武艺,在我等三人之上的,倒是不多,大约也只有那么三五人。但若论智勇双全、足智多谋,能独当一面者——不下一千。”
赵云闻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一千。
他并非不信,只是这个数字太过惊人。蜀汉立国至今,能称得上“智勇双全、足智多谋”的战将,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唐剑麾下,这样的人竟有上千?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追问。以唐剑这些年的作为——办兵枢院、开科考、广纳人才——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这个人从一介佣兵起家,短短数年间便吞并江东、席卷淮南、叩开荆州,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赵云放下酒杯,叹道:“淮王真非常人也。”
仓靖听出赵云话中落寞,拱手道:“赵将军过誉了。我等不过依令行事,论胆略、论威望,远不及赵将军万一。”
赵云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他知道唐剑杀马超是顺势而为,谈不上什么恩情;也知道那句“全两家之谊”不过是场面话——唐剑取荆州时可没问过蜀汉的意见。但这些东西,没必要在酒桌上说破。
宴罢,赵云命人用石灰将马超首级仔细腌制,重新装入木匣,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详述经过。他召来一队精干亲兵,吩咐道:“尔等星夜兼程,将此匣送往永安白帝城,亲手呈交陛下,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捧着木匣匆匆离去。
赵云又转身对仓靖三人道:“三位将军且先在夷陵歇息一日,待云禀明陛下,再行酬谢。”
仓靖拱手道:“赵将军美意,我等心领。只是前线军务繁忙,明日一早便须返回,不敢久留。”
赵云也不强留,当夜命人收拾客房,好生安顿三人。次日清晨,仓靖三人辞别赵云,上马北去。赵云立于城头,望着三骑消失在雪雾之中,站了很久才转身下城。他知道,马超一死,刘备心中那口气也就散了。一个靠一口气撑着的人,气散了,人还能撑多久?
永安白帝城。
连日阴云低垂,江风裹着湿寒,从门檐廊角的缝隙钻入,嚷着诺大的宫室,也变得湿寒起来。
刘备靠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经数日没有下榻了。
太医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效。伊籍每日入宫问安,他都只挥挥手,不发一言。
自夷陵大败归来,他便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太监几乎是跌撞着奔入,跪伏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子龙将军遣人送来……马超的首级!”
刘备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炬,能在战场上百步之外辨认可否追击;曾经温和如春,能让投奔他的士人如沐春风。可此刻,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抬起手,招了招手,示意拿上去给他看。
太监连忙膝行上前,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
他看着那只木匣,看了很久。殿内无人敢出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终于伸出手,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刘备盯着它。没有笑,没有泪,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看着。
他恨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拼了命要除掉的人,唐剑一出手就轻轻松松地杀了,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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