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深渊里“长”出来的,黎明前的F区,天青色的天空与碧蓝的大海相映成趣。
在西沙群岛F区,天光的降临总比别处慢半拍。先是东边水天线那一道极细的银边,像有人用指甲在靛青色的天鹅绒上轻轻划了一下,继而,那光线顺着海面往下淌,把涌动的波涛染成一种半透明的孔雀蓝。空气里咸腥又清冽,带着深海特有的、仿佛铁锈混着海藻的冷香。风不大,却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跃飞,风速稳住了,浪高一点二米,能见度不错。”
说话的是老陈,科考船“探索者三号”的船长,皮肤被南海的太阳烙成紫铜色,指节粗大,握着舵盘像抱着老伙计。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似乎比周围更深邃的海蓝。
沈跃飞站在船头,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他穿一身深蓝色连体工装,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见霜白,那是常年在高紫外线海域作业留下的勋章。他没应声,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起伏的浪涌,投向坐标F区的中心点——那里,海水颜色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幽暗,仿佛大海睁开了一只闭了亿万年的瞳孔。
“又在跟深渊对视?”一个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林芷。她抱着一摞数据板,马尾辫在风里甩动,额前几缕碎发粘在微汗的皮肤上。作为本次科考的海洋地质首席,她的眼神总是亮得惊人,像能穿透岩层。“沈队,你再这么盯下去,F区要害羞了。”
沈跃飞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出来。“去年‘潜龙’号在这儿丢的那个侧扫声呐,到现在我还梦见它卡在岩缝里的样子。”他的声音低沉,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这次‘深渊之眼’要是再出岔子……”
“没有‘再出岔子’的选项。”林芷收起笑容,把数据板抵在怀里,腾出手拍了拍栏杆,“你设计的钛合金耐压舱,抗压深度一万二,F区才八千米。再说,我重新校准了海底地形图,那条断裂带比我们想的更……规整。”她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像一把刀切开的口子。”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驾驶舱的声音:“沈队,准备下放‘深渊之眼’,请确认甲板就绪。”
沈跃飞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墨黑的海水。晨光此刻已铺满海面,唯有F区那块,依然沉着脸,吞吃着所有光线。他按下对讲机:“甲板就绪。按计划,第一阶段:静默下潜,三百米后启动低频声呐。林芷,你盯住热液异常值。”
“收到。”林芷转身小跑向主控舱,工装下摆扬起一角。
甲板上,巨大的A型吊臂缓缓转动,钢缆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深渊之眼”——那个形似巨型炮弹的深潜器,被稳稳提起,悬停在船舷外。海水从它的表面哗啦滑落,露出银灰色的钛合金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沈跃飞走到吊臂操作台旁,亲自检查每一个锁扣。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钢缆,指腹下的茧子摩挲着金属纹路,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老规矩,”他侧头对身后的机械师大刘说,“下潜速率不超过每分钟三十米,遇到任何异常阻力,立刻悬停。”
大刘点头,黝黑的脸上肌肉绷紧:“放心,沈队。这大家伙比亲儿子还金贵。”
随着一声清脆的解锁声,“深渊之眼”脱离吊钩,笔直坠入海中,几乎没有溅起大浪,只在海面留下一个迅速闭合的漩涡。沈跃飞盯着那个消失点,直到涟漪散尽。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钢铁造物,正载着人类的目光,坠向永恒的黑暗。
主控舱内,屏幕墙亮起。绿色的数字瀑布般滚动,代表深度的红色曲线开始缓慢爬升。林芷坐在主屏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多波束测深图像。海底地形在屏幕上逐渐成型——一道陡峭的断裂带,崖壁几乎垂直,底部隐没在黑色背景里。
“下潜五百米,一切正常。”声呐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沈跃飞站在林芷身后,目光锁定在深度读数上。八百米、一千米……阳光能抵达的极限已被抛在上方,屏幕上的海水颜色从湛蓝转为幽蓝,再变成墨蓝。一千五百米,外部灯光自动开启,但照亮的范围不过十米,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
“发现热液异常!”林芷突然前倾身体,“左侧崖壁,温度上升零点五度,硫化物浓度激增!”
沈跃飞立刻俯身,指向屏幕上一处模糊的亮斑:“调整航向,靠近观察。放慢速度,保持二十米距离。”
“深渊之眼”像一只谨慎的金属水母,缓缓转向。灯光切开黑暗,照出崖壁的局部——覆盖着灰白色沉积物,偶尔有奇形怪状的管虫群落摇曳,像一片凝固的森林。而在那片亮斑附近,海水微微扭曲,仿佛空气受热蒸腾。
“是低温热液喷口!”林芷的声音压不住兴奋,“沈队,你看这个结构——它不是常见的烟囱状,而是裂缝式的!宽度不到两米,但延伸至少五十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