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从朔岚临时买粮……”特蕾莎开口，喉咙变得有些干涩，“能买到的应该不到丰城市场月均交易额一成，那么接下来就只能选择两条路。”
特蕾莎抽出右手，从桌上寻了一张废纸，又自然而然地拿起罗希亚常用的笔。
趁着这个间隙，她想让大脑回归理性，用逻辑思考问题，但她的指尖掠过罗希亚的指关节，思绪还是不受控地被扰乱。
特蕾莎早就知道，罗希亚的眼光一直位于更高远的地方。
不论是从前擅长的魔动设备设计原理，还是中期掌握的剑术、策论、礼仪，乃至于现在修习的御灵术，在她手中都不过是一把趁手的武器、工具，其目的只不过是离那空泛的理想更近一点。
自重逢后，罗希亚似乎自主丢弃了所有的软弱。
她总是面无表情，比起哭泣更愿意对别人展露淡淡的微笑，似乎任何人的平等与自由都比她个人来得更重要。
她是否也会有步伐没那么坚定的时候呢？届时她是否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再度尝试着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呢？
即使明知她们二人之间理应是对等的，特蕾莎也还是不免对罗希亚生出了恻隐之心。
“两条路？是哪两条？”
轻柔的问话声将特蕾莎拉回现实，她出于条件反射将视线投向罗希亚，见对方神态自若，顿觉心中波涛翻涌的只有她自己。
为什么她总是会在罗希亚面前如此狼狈？果然还是得怪罗希亚吧？
“咳……”
她干咳两声，用右手理了理发鬓，借机掩盖自己不够正当的悲悯，抓起笔在废纸上画了两根箭头。
“一条是从现在开始，扩大范围寻找东北部一带更多的游商，凑足丰城一成市值交易额的水稻，将其低价投入丰城市场。
“另一条则是按照你说的，将朔岚本地人食用的苦荞、土豆及各色菌类作为特产低价引入丰城，同时宣传这类特产的营养价值，减弱丰城乃至东凰其他地区对水稻的依赖性，由此削弱需求。”
“乍一听，第二条路是最优的，不过……”
罗希亚抽出右手，在特蕾莎眼前展平，示意特蕾莎将笔交给她。
待笔回到手中，她在标注的部分继续延伸，把第一个箭头的终点归于第二条路的末端。
“这两条路本质上并不冲突，可以先按着第二条路线走，将朔岚作为试点，试着先投入一批朔岚特产货品宣传打样。
“若效果不错，再扩大范围，找东北地区其它省的商人，将这一产业覆盖至东北地区，逐步打开丰城以及东凰南部一带地区的市场。”
前两天努特西交了一版朔岚发展方案上来，其中只涉及“将朔岚特产投入海外售卖”而已，倒没有将朔岚发展与冲击粮价结合起来。
现在，特蕾莎的思路彻底打开——在开展外贸之前，需要先将内部市场发展起来，而眼下的方向便是开拓朔岚外贸的前提。
她松开握着罗希亚的另一只手，两手撑在桌边，将上半身后仰，长舒一气，但心情并不算畅快。
她的烦忧的确是消除了，可是，一直为她、为周围人设身处地着想的罗希亚呢？她的忍耐、私心又该安放于何处呢？
特蕾莎没能捋顺心中那根刺——择日不如撞日，果然还是趁现在把一切说穿更好一些。
不能只有她一人“难堪”，倘若罗希亚想要一直维持那所谓得体的形象，那她就将这一伪装撕开，把对方所有的为难抖露出来，再由自己全部解决。
而罗希亚才松一口气，却又发现特蕾莎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不禁蹙起眉头。
“嗯？怎么了？还有什么困扰吗？”
她未曾发觉，自己眸光中一瞬的遗憾被特蕾莎尽收眼底。
“我倒是没什么困扰了，对我来说现在比较重要的是你的问题。”
罗希亚的脸上立即被疑惑写满：“……我的问题？”
“嗯，比如说……”与罗希亚相对的是，那熟悉的狡黠笑容又重回特蕾莎的面庞，“罗希亚，其实你还没能完全适应丰城的环境，对吧？”
果不其然，这话一落地，二人周身的气氛陡然凝滞起来。
罗希亚缓缓垂下头，特蕾莎甚至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她手中的笔敲着桌面，这规律的叩击声能让眼下的温度不至于低至冰点，特蕾莎却感觉时间在无意义地流逝。
这让特蕾莎的心愈发烦躁，她想尽快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你是怎么察觉出来的？你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观察我吧？”
所幸，罗希亚并没有打算继续隐瞒的意思，这让特蕾莎开始庆幸，自己用“最容易让对方接受的问题”作为开启心门的第一步果然是正确的。
“一看就知道了吧？”
特蕾莎很想一直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可一想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再看到罗希亚低气压的状态，她便什么计策、花样都使不出来了。
她直接说道：“首先，和以往学习别的科目相比，你学习御灵术的效率并不算高；其次，你明明会写一点毛笔字，却还是用着西大陆的笔；最后，你从醒来以后就没再长时间直视过我的眼睛——你究竟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敢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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