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胤礽的反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那个儿子从小到大，每次被逼到绝境时，表面上都会愤怒、委屈、消沉，可每一次，他最后都会渡过去，用一种让康熙看不透的方式。
就像这次，老大被赏了那么多次，胤礽摔了筷子踢了花盆，转身就斋戒祈福来了。来得那么快，那么圆滑，那么无可挑剔。
太圆滑了。
康熙忽然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梁九功，最近太子在做什么？”
梁九功想了想：“回万岁爷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除了上朝，就是在毓庆宫陪伴太子妃。太子妃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子殿下日夜照料，十分尽心。”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日夜照料？
胤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他正想再问，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外跪禀：“万岁爷，翊坤宫来报，宜妃娘娘头风发作，疼得厉害。”
康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宜妃是他近年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他沉吟片刻，起了身：“摆驾翊坤宫。”
梁九功赶紧上前替他披上外袍。
离开乾清宫时，康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龙案，上面还堆着没批完的折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这座宫墙里日复一日的猜忌和算计，来自他握在手里四十年却从未真正安心过的权力。
可他不敢放手。
他见过太多放手之后的下场——唐高祖李渊，宋太祖赵匡胤，哪一个是善终的？他不能成为第二个被儿子架空的皇帝，哪怕那个儿子是他亲手立的太子。
翊坤宫到了。康熙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梁九功旁边的小林子低着头，目光闪烁了一下。
毓庆宫的灯火在深夜依然亮着。
宜修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拆下头上的珠翠。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可她自己知道，那张面具下面藏着什么。
“东西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主子放心。”
宜修点了点头，从首饰匣里取出一支碧玉簪，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娘娘，”剪秋犹豫了一下，“这次的量是不是太多了？万一被发现……而且太子殿下那边…”
“无碍。”
康熙这次“中药”晕倒，来得突然。
御医说是“气血攻心，药力相冲”。
龙体沉沉睡去，帐中只余下梁九功一人守着。他盯着那碗还剩半口的药汁，片刻后咬了咬牙，转身出帐，唤来心腹太监：“速去传话太子殿下——万岁口谕：着太子监国，即刻署理政务，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前朝，太子胤礽刚接过监国印信，大阿哥胤禔便拍案而起。
“父皇病得蹊跷！监国岂能如此草率？梁九功一个奴才，也敢假传圣意？”胤禔声如洪钟，环顾满朝大臣，“我要面见父皇，问个明白！”
他话音未落，四阿哥胤禛已缓缓起身，袖着手，神色淡淡：“大哥急什么？父皇虽在静养，可旨意是梁九功当众所传，上有御笔朱批，下有内阁存档。大哥要面圣，自然可以——等御医准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阿哥，“监国事大，若有耽搁，大哥担得起？”
胤禔一噎，转头看向自己那一派的朝臣，可那些人见太子端坐上方、四阿哥不动如山，竟无一人敢附议。
一个太监悄然退出，疾步穿过回廊，进了后宫院落。
惠妃纳兰氏正在饮茶，听大阿哥在前朝闹起来的消息，嘴角一翘，正要吩咐人去“探望”皇上。
帘子一掀，宜修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贡的瓜果。
“惠妃娘娘好兴致。”宜修含笑坐下，将瓜果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拈了一块，“皇阿玛龙体欠安，后宫嫔妃本该各守本分，焚香祈福。娘娘要到哪去？”
惠妃面色微变：“宜福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宜修擦了擦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太子妃身子不适，将后宫事务暂托于我。我方才清查各宫出入名册，发现娘娘这儿的太监，今日往前面行走。按宫规——非常之时，内外交通，形同干政。”
她抬眸，笑意未达眼底，“娘娘是想让我按规矩办么？”
惠妃攥紧了手帕。
她盯着宜修那张温婉却不容置喙的脸，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本宫记下了。”
宜修起身，将瓜果往惠妃面前推了推：“娘娘记不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刻起，后宫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往前朝，不得传递消息，不得串联动作。”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步，“对了，大阿哥身边的嬷嬷，方才递了牌子要进宫。我给拦了。若有什么话，不妨等皇上龙体康复了，当面去说。”
门帘落下，惠妃独坐许久，终究没有动。
前朝那边，太子已经连发三道政令：一调九门提督加强行宫戒备，二命内阁三日内将积压奏章全部呈送监国案前，三——以“御前失仪、扰乱朝纲”为由，令大阿哥胤禔回阿哥所中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胤禔暴跳如雷，可太子的人已经“客气”地守在了他的门外。
他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目，再没有人敢出主意。
当天夜里，御医传出消息：皇上脉象不好。
梁九功站在帐外，远远望着太子案头亮了一宿的灯，又望了望后宫静悄悄的琉璃瓦顶。
他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句：“今晚风大，可该倒的都倒了，该立的，一个没歪。”
小太监没听明白，梁九功却不再解释，整了整袍子，端药进去了。
心照不宣的夫妻二人，那几日甚至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但宜修在后宫下的每一步棋，都正好断了惠妃的援手。
前朝后宫，两张网，收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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