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六层楼的天台上，正月的晚风还是很冷的。
吹得她鬓角的碎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马琼琼裹了裹外套，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觉得脑袋清醒了些。
这才掏出手机，指尖冰凉地点开了鲁超的号码。
说来也真巧，鲁超两口子这会儿正在方青山家的客厅里。
不光他们，程海茹和小健两口子也在，还带着他们两三岁的儿子，小家伙正趴在沙发上和方青山的儿子一起玩一辆玩具小卡车。
三家聚到一起，是鲁超张罗的，他想三家投资做生意共同赚钱。
鲁超两口子是吃了晚饭才到的，屁股还没坐热，茶刚泡上，瓜子壳才磕了几颗，正事儿还没说，手机就响了。
鲁超摸出来一瞧屏幕，愣了一瞬，嘴里嘀咕道：“咦，小马嫂子咋给我打电话了？这还是头一回。”
程海茹正端着茶杯暖手，闻言催了一句：“赶紧接吧，小马嫂子指不定有事呢。”
旁边阿春也伸过手来轻轻推了推鲁超的胳膊：“超，快接，别让小马嫂子等着急了。”
鲁超按下接听键，“喂，小马嫂子！新年快乐啊！你今儿咋嫩稀罕，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马琼琼的声音才传过来，听起来并不自然，“超，新年快乐，你身边有人吗？”
鲁超脸上的笑凝了一下，他了解马琼琼，平日里爽快利落，什么时候说话是这个调子？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嫂子，咋了？我在青山家呢，海茹和阿春也在，要是说话不方便，我出去接。”
“都是自己人，说话就不用避讳了，我找你帮个忙。”
“嫂子你这话就见外了！你是个爽快人，咋跟我客气上了？有话直说，杰哥的事儿，就是我鲁超的事儿。”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只有呼呼的风，隐约从听筒里灌进来。
马琼琼死死咬着下嘴唇，把涌上来的泪生生咽了回去。
她仰起头看天，黑漆漆的，一颗星也望不见。
鲁超听出不对劲，嗓门急了：“嫂子，你说话呀！”
屋子里忽然静得出奇，连小家伙都停下了手，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大人。
鲁超没开免提，可他那句“嫂子你说话呀”让所有人心里都揪了一下，每个人都察觉到，那头出了事。
过了好一阵，马琼琼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超……我不知道咋给你说……我们要回方城了，我想让你和青山分别开一辆车来东莞，帮我们拉一下东西。”
鲁超眉心拧成一团，“嫂子，咋这么突然？从没听杰哥说过这两年要回来啊……对了，这都两三个月了，我打电话都没和杰哥说上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马琼琼的哭腔终于彻底漫了上来：“杰哥……杰哥他偏瘫了。”
鲁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脑子里嗡地一响：“啥？什么时候的事儿？现在咋样了？”
屋里的人全都瞪大了眼，齐刷刷望着鲁超，阿春小声问：“咋回事？”
鲁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出声。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颤。
马琼琼喘了几口气，才又说道：“两个月前的事儿了……现在已经出院了，半边身子活动不自由，回家慢慢康复。”
“这是咋回事啊？杰哥那么好的身体咋会得这病！那俩孩子回来上学不？”
“不上了。”
鲁超急了，“那哪行！孩子们正是上学的年纪，回来交给我，我找学校！”
“超，别管孩子的事儿了……”马琼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有很多事你不知道，电话里我也不跟你说了。”
鲁超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嗓子眼里的酸涩压下去：“嫂子，那我就不追问了，我和青山尽快过去。”
“超，那就麻烦你跟青山说一声，你俩找个时间一起过来……别耽误你们的工作，我就不跟阿春、海茹、青山说话了。”
“嫂子你只管照顾好杰哥，剩下的事儿都交给我，你把电话给杰哥，我想跟他说句话。”
马琼琼吸了吸鼻子，“算了吧……他现在说话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了一句完整话，而且我没在屋里，我在天台上呢。”
鲁超心头一紧：“嫂子，你快下来！天台上多冷啊！杰哥在屋里见不着你，心里该着急了。”
“超……麻烦你和青山了。”
鲁超声音一下子哽咽了，“嫂子，别说了，啥也别说了，先挂吧。”
他摁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阿春见他脸色铁青，心里咯噔一下：“超，到底什么事？”
鲁超慢慢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把头埋进膝盖里。
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杰哥……偏瘫了。”
屋里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谁都开不了口了。
方青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过了几秒，他猛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程海茹用手背捂着嘴，“呜”地一声哭出了声，小健忙搂住她的肩膀。
鲁超猛地坐直身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沙哑，但语气已经硬了起来：“都别难受了，这种病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现在杰哥正是最难的时候，他出院了，孩子不上学了，酒店也转了，家里的东西该卖的估摸都卖了，小马嫂子打电话来，就是让我和青山开两辆车去东莞，接他们一家回来。”
方青山掐灭烟，搓了一把脸，嗓音闷闷的：“好！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儿一早出发，可咱都是小轿车，装不了多少东西啊。”
鲁超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车的事儿我来办，今晚我就去借两辆SUV，后备箱大，能装。”
程海茹立刻抹掉脸上的泪：“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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