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会替她兜底的人，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半边身子都不能自由活动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鼻子一酸，但很快又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怨恨父母，怨恨父母把爱全给了弟弟。
现在不能哭，等马琼琼回来再哭。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告诫自己：眼下这些垃圾推不掉了，她很清楚再不把家里收拾干净的后果，妈妈真能把她送去精神病院，先忍忍再说。
夏聪慧从小到大得到父母的爱远比弟弟多，但她不知足，她要父母的爱全给她，始终把弟弟当仇人，她现在已不是单纯的自私而是心理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呛得连咳好几声，翻箱倒柜扒出两只一次性口罩，严严实实戴了两层。
又找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去厨房围上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最后翻出一顶宽檐太阳帽扣在头上，把自己裹得像个要去清理化学泄漏物的工人。
她又翻出家里最大的几只黑色垃圾袋，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干活。
这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
垃圾装了整整六大袋，每一袋都沉得她几乎提不动，只能一袋一袋拖到门口。
回来之后她弯腰拖地，先用湿拖把过两遍，再用干布擦一遍，最后地板干净的能照出人影。
开窗通风时，久违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她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汗，口罩湿透了贴在鼻子上，几乎喘不过气。
临近中午，活总算干完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酸痛，手指都在抖。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掏出手机点了外卖，没敢点那些三十多块的麻辣烫或炸鸡套餐，翻来翻去挑了最便宜的家常菜。
她不是不想吃好的，而是银行卡已经没钱支付了。
夏良杰住院后，家里所有的积蓄全交了医药费，那张原本绑着微信的储蓄卡早已余额归零。
她现在微信零钱里剩的那几百块，还是爸爸之前断断续续给的零花钱攒下的。
马琼琼自打夏良杰病倒，再没给过她一毛钱，偶尔发条微信也是冷冰冰的一句“缺什么跟我说”。
可夏聪慧从不回那条消息，更不会打电话开口要钱，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叫过“爸”“妈”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生了锈的锁，她拧不动，也不想去拧。
她也自卑得不敢走出家门，怕邻居看见她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怕别人问“你爸怎么样了”“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外卖送到时，她正好把最后一袋垃圾提进电梯，顺手取回餐盒。
回家后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先认认真真洗了手和脸，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睡衣依然沾着垃圾的酸味，头发依旧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她似乎闻惯了，又或者只是懒得再去动。
但吃饭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套繁琐的仪式，抽了三张纸巾把椅子面擦了又擦才坐下，又拿湿巾把桌沿抹了一片，好支两个胳膊肘趴在桌子上吃饭。
打开餐盒，也不急着吃饭。
一次性筷子她嫌不干净，拧开一瓶矿泉水冲了两遍，甩甩水珠，这才夹起第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真让人想不通，明明对环境的清洁吹毛求疵到近乎强迫，却对自己的身体和住所脏乱到令人发指。
她好像活在一个分裂的世界里，外面那层壳干干净净，内里却早就沤烂了。
再说陈雨晴和夏聪明。
教训了夏聪慧后，陈雨晴带着夏聪明下楼去了大堂找爸爸妈妈。
见到父母，陈雨晴就眉飞色舞地把刚才怎么教训夏聪慧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夏聪明在旁边偶尔点头补充。
付国云听完，一拍大腿，笑得眼睛眯成缝：“做得好！打她还是轻的！你俩真是干了我们大人想干不敢干的事，解气！真解气！”
二赖也乐呵呵地说，“太解气了！中午咱爷几个好好吃一顿，奖赏奖赏咱们的少年英雄！”
吃午饭时夏聪明话不多，但吃得格外香，扒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陈雨晴帮着洗碗，夏聪明主动擦了桌子。
下午，四个人推开夏良杰家的门。
屋里焕然一新，垃圾荡然无存，地板锃亮，窗户大开。
夏聪明像个真正的小主人那样招呼大家坐下，沏茶倒水，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里有了光。
他们在客厅坐了半个钟头，直到离开，夏聪慧的房门始终紧闭。
下午付国云就把两个孩子送到医院和马琼琼一起照顾夏良杰。
夏良杰出院那天清早，二赖和付国云开车早早来了医院。
医院上班后，马琼琼去一楼办出院手续，窗口的工作人员把结算单递出来时，随口多了一句嘴：“大姐，提醒您一下，今年合作医疗抓紧交上啊，你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身体容易出问题，你看这回花的钱，一分都报不了，要是交了医保起码能报销一半，多亏啊。”
马琼琼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手指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那一瞬间她想起家里的存款归零，想起还欠二赖和云姐十几万，想起瘫在床上的丈夫和关在房间里的躺平女儿，还有前途渺茫的儿子，她的背脊弯了弯，又挺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依旧黑亮的头发上。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去。
夏良杰被扶上轮椅时，费力地扭头找着什么。
夏聪明凑过去听，听见爸爸在问：“聪慧……来了吗？”
夏聪明停了停，轻声说：“她……在家收拾屋子呢，说等您回去。”
夏良杰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亮光，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马琼琼别过头去，推着轮椅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付国云在后面帮她提着行李包，二赖在前面开路，陈雨晴拉着夏聪明的手，一行人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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