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范念成跑着来了，接着夏天和陈美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再接着常冰冰和芸芸也赶到了。
几人围在抢救室门外，谁也没说话。
梅夏天的眼泪无声地流着，范满香、刘芸芸、陈美丽都在安慰他。
范念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天，你别这样，坚强一点，你是个男子汉，干妈也不希望你太伤心，也不愿看见你流泪。”
无论她们怎么劝，梅夏天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梅夏天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长椅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铁质扶手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范满香紧随其后，手里攥着的一包纸巾已经被揉捏得不成形状。
范念成、刘芸芸、常冰冰和陈美丽也都围了上来。
几人都焦急地询问病人的情况。
医生的脸色很凝重，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压得很低：“谁是病人家属？”
范念成往前迈了半步，“我们几个都是，医生有什么话尽管直接说。”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站在他身后的刘芸芸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哦，是这样呀，范先生，你是咱莞城的名人，我认识你，我就实话实说了。”
“病人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多处器官都有转移灶，再加上新冠病毒的侵袭，高烧不退，更是雪上加霜。”
“说实话，住在医院的意义不大了，我的建议是，接病人回家，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家里人陪着，把没完成的心愿……帮着一起完成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范满香的泪水先是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上的细纹蜿蜒而下，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医生，我妹……她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声音更轻了：“一个月左右吧，如果情况恶化，可能更快。”
范念成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医生微微皱了下眉。
他几乎是在哀求：“医生，我求你，花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救救我干妈，她还不到五十岁啊！”
医生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无能为力的悲悯：“范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真的尽力了，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任何激进的治疗方案了，强行用药只会增加她的痛苦。”
“那让我干妈住院，我要医院最好的专家医生会诊，最好的镇痛药，最好的营养支持，哪怕多留一天也好！”
范念成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医生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范先生，她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住在医院里，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用药物为病人减少一点痛苦，另外，病人现在意识清醒，她亲口跟我说，她要回家，而且一定要回家，你们进去看一下吧，她还在等你们。”
医生侧身让开了急诊室的门。
就在这一瞬间，梅夏天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仰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他才十九岁，不过是个大二的学生，从小到大，母亲梅小花就是他头顶唯一的屋檐、身后唯一的墙。
是母亲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开店、进货、招呼客人，把他从小学供到大学。
如今这面墙要塌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沉没。
幸好陈美丽蹲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声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夏天，我在呢，我在这儿呢。”
范念成眼眶通红，却没有让一滴泪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下腰，把梅夏天从地上拽起来，两只大手用力捏着他的肩胛骨，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起来，把眼泪擦干，都别哭了，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干妈，我想干妈不希望看到我们哭哭啼啼的样子。你记住，你是她儿子，是我干爹的儿子，你哭成这个样子，她看见了心更痛。”
几个人沉默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哽咽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在梅小花面前，谁都不能哭。
然后，他们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梅小花躺在窄窄的急诊病床上，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薄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但她的大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这一大群人涌进来，嘴角竟然还扯出了一丝微笑。
声音细弱却带着惯有的那股子倔劲儿：“你们都来了……都别耷拉个脸，笑一个嘛，我又不是马上就走了。”
梅夏天和陈美丽分坐在床的两侧，一人握住她一只手。
梅夏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他干脆闭紧了嘴，只是死死盯着妈妈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范满香坐在床头，俯下身替梅小花掖了掖被角，强笑着安慰她：“阿花，少说话，好好休息。我们找最好的专家医生给你医治，不会有事的，你放宽心。”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说些“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之类的话，但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发虚。
梅小花轻轻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牵动了一下，算是苦笑：“满香姐、冰冰、成成、芸芸、阿丽，你们不用瞒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口呼吸都费劲，你们告诉我，医生到底怎么说？”
范念成抢在前面回答：“干妈，医生让你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先退烧，再慢慢调理……”
“拉倒吧成成。”梅小花打断他，声音虽然弱，语气却锋利得很，像一把钝刀子，“是不是没治了？说实话吧，我还有多长时间？我这辈子最烦别人跟我绕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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