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则回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走向了驿馆的大门。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邀请那个女人。他从来不会邀请任何人。他对龙家的家事也没有兴趣。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又陌生又烦躁。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修士快步冲到马车窗前,单膝跪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教主,芙蓉园那边传来急报——龙伯言不在园内,值夜的岳举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目前下落不明。”
车厢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降到冰点。许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右手摩挲食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一掌拍在座位扶手上,扶手应声碎裂,木屑飞溅。那些木屑溅在君则刚才坐过的座位上,溅在那只青铜香炉上,香炉被震得跳了一下,炉盖滑落,香料洒了一地。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那双眼睛里的漠然被一种被触逆鳞的暴怒取代。不是君则见过的任何一次许杨的愤怒。在虎跳峡,他处决那个近卫统领时是冷漠的、几乎是漫不经心的。但此刻,他的怒不是冷漠的,是炽烈的,是真正被激怒的。
君则一听,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向许杨。
“岳举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岳举下属在芙蓉园搜索,他本人也在来的路上。”
“让他过来见我,现在!”
一名近卫修士飞身而去,片刻之后带回了跌跌撞撞的岳举。岳举的脸色很差,不是害怕,是自责。他单膝跪在马车前,低着头,腰间的刀鞘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末将失职,请教主责罚。”
许杨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吗。”
“末将知道,保护皇外孙的安全,寸步不离。”
“那你做到了吗。”
岳举没有为自己辩解。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伯言是在他值夜的时候失踪的,这是事实。不管伯言是怎么出去的,他都失职了。
“把他拉下去,按佐道教规处置。”
君则猛地从驿馆门口冲出来,挡在岳举前,张开双臂。
“教主,伯言之事,真的不能怪他,我也有责任的...总之,如果要处理,就连我一起处理。”
许杨看着她。这个女人又挡在他面前了。她好像根本不怕他——或者说,她怕,但她更怕他杀人。
“一起处理?你的胆子可比林昆的大啊。”
许杨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君则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刚才在巷子里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酷。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意。
“君则姑娘不但有胆色,还有一颗仁心,这年头,有仁心的人不多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好,就依你,岳举,带着你的人,在一个时辰内把伯言找回来。还有——把小乔也接来;再给我确认一次杨梦璇在哪里!三个人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一个,找回来之后,你亲自把他们送到芙蓉园,然后守在门口,一步不准离开,不然不光是你,我看襄国朝廷都可以全部销户了。”
岳举叩首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君则还站在马车前。她的手臂还张开着,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许杨从车窗里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放下帘布。
马车正要继续前行,又一道身影从驿馆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清秀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大病初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正看着马车车窗的方向。
荀雨。
她刚从驿馆出来,准备去找君则。然后她看到了那辆马车,看到了车窗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许杨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着驿馆门口的台阶对视着。许杨的眉头猛地拧紧。他的右手痉挛着按住额头,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那股疼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后脑勺刺进去,在他的颅骨里疯狂搅动。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近卫统领已经习惯了。他动作极快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蓝色的丹药,双手捧到许杨面前。
“教主,请服药。”
许杨接过丹药,仰头吞下。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等那股疼痛慢慢消退。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漠然。他没有再看窗外那个女人。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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