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都的深夜被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撕破。
君则从芙蓉园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咬着牙,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逼回去。十七年了,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失控过。在龙府门口被朱云凡抓住手腕的时候她没有失控,在虎跳峡看着伯言被佐道的近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失控,在须臾幻境里对着龙伯昭龙伯渝一字一句说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的时候她也没有失控。可今晚,在那个石舫上,当伯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栏杆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成了两半。
他说够了。就这两个字。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你继续说下去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看小乔时的那种温柔,也没有他看瑾琳时的那种宠溺,有的只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突然捅了一刀时才会出现的茫然。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现实世界,每次伯言从噩梦中惊醒、想起梦璇的时候,他眼里就是那种东西。可这一次,那眼神是对着她的。
她从朱雀街拐进一条小巷,又从那条小巷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屋檐切割成细长的银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她没有用灵力提速,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跑,像一只被箭矢惊飞的鸟,只管往前扑腾翅膀,不管前面是树还是墙。
巷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在里面摇摇晃晃,将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她冲过巷口时带起一阵风,那灯笼剧烈地晃了几下,烛火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了她。
她终于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墙上的青砖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触感冰凉而粗粝,硌在她肩胛骨上,微微发疼。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君则你个傻子。”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陶。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只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可你还是说了。你把十七年的隐忍全押在了一个晚上,押在了一个他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告白上。你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自己。输给那个从聚英谷开始就种在心里的、怎么也拔不掉的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得回去。不管怎么样,她还得回去。伯言还需要人保护,荀雨还在驿馆,朱云凡还在努力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龙伯昭龙伯渝还穿着佐道那身皮等着婚礼上的行动。她没有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
她推开墙壁,站直身体,正要往回走。
巷口那盏熄灭的灯笼重新亮了起来。不是烛火,是灵光。七八道灵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野狼的眼睛。
君则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神识在同一瞬间铺开,扫过那些灵光的来源——八个人,呈扇形围住了巷口。两个金丹初期,六个筑基后期。他们身上穿的是八荒门分裂出西荒门的制式劲装,灰蓝色的衣料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蜘蛛——那是西荒门的标志。
君则的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她的修为是金丹一阶,这些年在龙复鼎的暗中指导下修炼五灵圣心诀,战力远超同阶。眼前这些人,硬拼的话她并不怕。但她不能出手——一旦她的修为暴露,佐道的眼线就会盯上龙府,盯上义父,盯上整个护送队伍。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义姐,不应该有任何战斗力。
“哟,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小娘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说话的人从那群修士身后踱出来,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他的修为是金丹初期一阶,但那种气息虚浮而不稳,像是被人强行灌顶提上去的,而非自己一步步修炼出来的。
君则认得那张脸,她在和风巨舰的资料库中看到过!
“林昆!怎么可能?!”
在现实世界,他是成国国舅,是被龙伯渝设计修炼《炼妖诀》的棋子,是在仙缘大会上被伯言击败后修为尽废的丑角。在这个世界里,他依旧是外戚,依旧是纨绔,只是换了身皮——西荒门的大弟子,佐道附庸势力中地位不低的“仙师”。他比现实世界更嚣张,也更愚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佐道就是天。而西荒门作为佐道的附庸,在襄国境内几乎可以横着走。
林昆的目光在君则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他的嘴角缓缓翘起来,翘成一个让君则胃里一阵翻涌的弧度。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在现实世界,每次她单独走在哲江的坊市里,总有这种目光粘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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