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忽然来了兴致,想要以指为笔,写下几句话。无非就是瑞雪兆丰年,白雪迎春吉,大雪净人间……这样的吉利话。他是吉位,他所在便是人间大吉。
但他忍住了。写了,便是干预人道。
人间好,人间美。
美在十月稻香收仓内,美在三月坛中酿美酒。
热炕头,四方桌。
老少齐家一堂围炉饮,灰墙年画炉中香火明。
穿墙过,笑人生。
贾星贾春倩影画中藏,俗道侠女中州显英豪。
杨暮客穿了一家又一家。他不是凡人么?他是凡人。他不用法力,但已经不由他。他纵然是凡人,也是众人看不见的凡人。不存于世的凡人。
但他看见了自家婢子游历中州。被人记住了,被当做神像贴在墙上供奉着。
不止一家。又去一家。还有。
穿梭其中,终于来到了一个书生家中。养书生,自然是要有钱有粮。这家富庶,墙上也贴着他家婢子的画儿。然而只是两个面貌不清的人。
一个老者给儿孙讲述着,当年他父亲还小,看见两个侠女现世征邪。那两女子据说是对儿母女。长得美若天仙,便动笔画下来。后来书生长大了,发现这幅画。夜夜难眠,情难自禁。但书生自觉他是配不上的。他学问不够,他地位不足……但他藏着一颗倾慕之心。后来便遇着了诸位的奶奶……长得与那两女子像极了。
孙儿便问,“爷爷,爷爷……奶奶和两位侠女孰美?”
老头儿哀叹一声,“自然是两位侠女美。”
“不该是奶奶么?您骗人。明日我祭拜的时候我就在奶奶坟前告状。”
贾春和贾星都是杨暮客的通房丫鬟,被别人倾慕。这滋味……透着古怪。
阴司的鬼差飘进屋里,这老头儿要寿终了。
老头余光一瞥,觉得屋子有人看他。他好似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便说,“娃儿们,爷爷想吃柰果了。当年我最喜欢给你们奶奶削柰果吃,老花眼总是削了一手伤。去给我削皮。人老了,牙咬不动那硬皮。”
老者去世,百岁。喜丧。
老头儿睁眼,瞧见鬼差边上还站着一个道士。
“刘老头儿,看甚呢。快快随我俩去阴司报道吧。”
“这位是?”
“谁?”另一个鬼差撇眉问。
杨暮客噗嗤一笑,“贫道路过。”
两个鬼差顿时大惊,他俩竟然没瞧见边上还有个修士。
“不知这位道长来我家作甚?”
杨暮客指着墙上的画儿,“那墙上的俩女子,是贫道的婢子。”
老头儿怅然一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道人间怎么可能有这等美人儿……”
杨暮客笑问,“那我家婢子和贵夫人孰美?”
“自是我媳妇……自是我媳妇。那两个女子是假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擅自把您的婢子样貌做成板画售卖。您不会怪我吧。”
“去吧。”
杨暮客挥挥手,阴司便将那刘老头领走了。
有死亡,自然有新生。
才走几家,一声哇哇啼哭震得房檐雪落下。热气腾腾,落在窗上成霜。来往匆匆,忙得趿鞋而去。
杨暮客踩着雪花往天上走,走得越高风越大,吹不到他,却吹得他眼前朦胧。
回到宝辇之上,贾小楼问他,“好麒儿下去都见着什么?”
“有老太太过冬一天不如一天儿,有老头儿俩腿一蹬撒手人寰。有人间香火,有人间美酒,有孕妇临盆,有婴儿啼哭。大多都是好事儿。”
玉香上前给两位主子端上灵食,“想来道爷是满意的。”
“是别个做得好,贫道满不满意不重要。”
话音一落,一个修士骑着一头驴慢慢悠悠又快如电光赶来。
那人穿着光鲜亮丽,中年模样头发一丝不苟,手中端着一柄拂尘,跳下驴背上前作揖,“灵宝眷生殿晦无道人参见紫明老祖……”
“贫道才两百来岁,叫甚老祖。道友称我为道人便好。咱俩都是证真。”
晦无道人讪笑,他可不敢。他不过就是个道人。道人跟道人的差别,犹如天与地。正如他宗门与上清,便是天与地。他自己心里如明镜,却又想特立独行,不喊上人。大家都喊上人,他也喊,那岂能显出他的与众不同?他也是个恃才傲物的。与上清紫明比不如罢了。
“上清长老请随我一同前去我家宗门,门中已经备好茶酒。接待上人。”
瞧,不是准备大醮。明明是请人前去论道的,偏偏把事情往小了去做。有手段。
碧奕一旁笑而不语,不枉她费心准备。总不能让紫明道爷开头儿就杀气腾腾。年关已至,都过个好年才对。这才吉利。
一路来至灵宝眷生殿。
此回是先礼后兵,由着碧奕张罗前后。
杨暮客跟正耀并行,走在这宗门的别院当中。
“师兄最近话一直不多……”
“嗯。”正耀点头,“我气运比你来,差了太多。我能定天地吉位吉时,但那是我选的,你本来就是。我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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