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鸣在做一个梦。
古古怪怪的。
她想不起来现实中的事,也没刻意去想,觉得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是在做梦就行了。
好在感觉不到危险,她也就由着自己沉浸其中——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她抬手触摸自己的脸、脖颈……一路往下,甚至还动作轻缓地蹲下来摸了摸光着的那双脚。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一旦失去视觉,不通过触碰就无法确定肢体的存在和完整。
还好,她很完整,只是没穿衣服。
不过那么黑,穿不穿都一样。
章雪鸣无所谓地想。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小心翼翼地顺着脚掌边缘朝外摸去。
脚底触感不软,平整,不冰凉。
踩的不是地毯、泥土和石板,像是光滑的镜面,却没有凉意。
章雪鸣上身前倾,小心地摸索着,确定前方依旧是实地,才缓慢地跪下来。
最后,她趴到了地上,张开四肢紧贴地面,凭触感确定了这一片地面安全无坑。
然后她重新用手脚把身体支撑起来,跪伏着,像一只野兽那样,四肢交替着缓慢前进。
没有光?没有方向?
没关系,先确定前方是否有尽头再说。
章雪鸣知道,人在黑暗中容易迷失方向,很可能爬个圈回到原点。
那也不怕,她不饿不渴,有的是耐心慢慢探索。
实在不行,她再躺下来,朝一个方向翻身再翻身……
只要这个地方有边缘,她总能找到的。
章雪鸣不知道自己究竟爬行了多久。地面没有任何凸起给她当做标记点,她怀疑自己其实偏航绕圈爬回原点来了。
她放弃了爬行,按计划仰面朝天躺下,准备翻滚。
在这种时候,人类的身体结构突然变得麻烦起来,她每翻一次都会硌到手臂、硌到胸……
要是没有四肢、没有骨骼,像蚕宝宝那样多方便。
章雪鸣这样想。
她有点累了,不翻了,仰面躺好,想睡一会儿,却又觉得这种睡姿不安全——柔软的腹部朝上,上方若是有物体坠下,脆弱的内脏就会遭受重创。
章雪鸣翻了个身,趴着睡,心想:假如全身都有坚不可摧的鳞片覆盖就好了,最好连头脸都包裹起来,只留下眼睛和鼻孔的空隙……
不,眼睛上最好再覆上一层伪装的假眼。
敌人若是想弄瞎她,攻击落到假眼上被挡住了,下一秒就是她翻盘瞬杀的机会了,嘿嘿。
还有,要是双臂能变成螳螂那样的可折叠刀镰,平时紧贴身体装花纹,感觉到敌袭就瞬间弹出,一刀将敌人切成两段……
还有还有,只能爬行,机动性不高,就算开大挂,能爬虚空如爬平地也太慢。得再有三双虫翼,外面覆盖硬甲鞘翅,平时装花纹,需要快速机动的时候突然张开,能垂直起降,也能冲锋闪避才爽……
咦,怎么感觉这些描述有点熟悉?
她是在哪里见过类似形状的虫子吗?
章雪鸣没有坚持到想出答案。
她睡着了。
——
连绵雪峰如白色巨人,将一方盆地温柔环抱。
雪山下,一汪清湖静卧,蓝如宝石纯净,安静倒映云天。
广阔的草原上,巨大而零落的灰褐色树根如刺出地面的刀,朝向天空,倔犟不屈。
这些裸露如石林的虬结树根,属于一棵早已死去的上古神树——泣土榆。
它曾枝繁叶茂,庇护树下生灵,突遭天雷劈碎,枝干分崩离析,如今只剩下拱出地面的粗壮树根。
敖登部落迁徙至此,在附近定居一年有余,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四野里牛羊悠然,部落中矮舍错落,晨曦时鸡犬相闻,日暮时炊烟袅袅。
部族和睦,烟火寻常,处处是太平暖意。
可自两个多月前开始,祥和的氛围被无情打破,部落中不断有人染病卧床,药石无灵。
接连不断的死亡夺走了敖登人的欢歌笑语,家家户户只余哀戚哭声。
不分白日黑夜,总能见到还算康健的汉子们垂头丧气,进入各家各户,给病亡者盖上灰白麻布,再用简陋担架抬出部落掩埋。
族长敖尔烈看着这凄凉景象,想起部落外的墓地里越来越多的土包,悲恸至极。
他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几乎要喘不上气了:“究竟是为什么呀?是我不该带着部族离开故土,月神才会降罪吗?月神是要我亲眼看着我的族人被瘟疫折磨而死,看着敖登部落消失在世间吗?”
一旁的长老愁眉不展,似乎也苍老了许多,闻言却还是沙哑着声音劝慰道:“前些年,旧族地三五不时就遭妖兽袭扰,族中精壮折损大半。不迁移,我们活不到今日。”
顿了顿,他又道:“今晚满月,等祭祀过了,若是还没有起色……敖尔烈,我们只能再搬一次家了。”
不能再拖了,再拖,部落就空了。
人挪死,树挪活。哪怕只是搬到湖对岸去呢,也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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