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无尘在这一片修仙界整整又搜寻了一个多月。
那枚血脉追踪阵盘始终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中，不时泛起一丝幽红的光芒。
凡是阵盘曾经出现过感应的区域，他都亲自走了一遍，甚至连一些深山古林中的隐居洞府都没有放过。
元婴圆满修士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从群山、城池、宗门、坊市之间一遍遍扫过。
直到最后一丝可能的血脉气息也彻底消散，那枚阵盘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没有任何红线浮现，路无尘这才微微点头。
“这回算是真的干净了。”
他的语气平淡，随后收起阵盘，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此间事情既然已经了结，他自然要去找周启元。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早已在周启元身上留下了一道极为隐秘的追踪印记，只需稍稍催动神识，便能感应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很快，路无尘便锁定了方向。
那是一处凡俗王朝的偏远县城。
当他收敛气息落入城中时，街道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贩沿街叫卖，挑担的脚夫在人群之间穿行，茶馆酒肆门前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油烟与米酒混杂的味道。
路无尘顺着印记的方向，很快便在一条街角找到了周启元。
少年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几个字。
此刻正有一个衣着朴素的农夫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讲述着自己想写的内容，大概是要寄给远在他乡做工的儿子。
周启元一边听，一边提笔书写，神情专注，字迹端正。
等那农夫拿着写好的信纸连连道谢离开后，周启元抬头看到站在人群边缘的路无尘。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前辈！你回来了。”
周启元连忙起身，把桌上的笔墨收好，将木牌和桌椅简单整理了一下，随后带着路无尘离开街道，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颇为干净，院墙旁种着几株青竹，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无尘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忍不住笑了笑。
“没想到你倒是找了份差事。”
“摆摊给人代写书信，这种事情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去做。”
周启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干得还算可以吧，也就是帮人写写信而已。这里不少百姓都识字不多，有人外出经商或者参军，家里想写封信也得找人帮忙，我正好闲着就在街上摆个摊子。”
“不过前辈，我这段时间也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路无尘端起桌上的茶碗淡淡说道：“说说看。”
周启元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开口。
“这个国家的氛围有点特别，无论是朝廷发布的告示还是民间的议论都一直在强调周围几个国家对这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发动战争。”
“官府说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我觉得有这种防范意识倒也正常，可问题是这种说法几乎贯穿了整个国家，从官府到百姓都在不断重复。”
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时间久了，这里的百姓对修士的态度就变得非常矛盾。”
“朝廷一直宣扬说国家之所以能安稳，就是因为有修士镇守，所以百姓必须感恩朝廷，也要拥戴那些守护国家的修士。”
“可现实里很多修士在地方上权势极大，有些人横行无忌，为非作歹，对百姓压榨得很厉害。”
“当然也有一些修士确实在为民做事，比如斩妖除魔、守护城池。”
周启元叹了口气，“所以百姓对修士其实是又爱又恨。”
“他们一方面觉得周围国家很危险，认为修士必须存在、必须强大，甚至觉得修士为国家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常常抱怨那些修士对普通百姓不好，心里对这些人其实也很不满。”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困惑。
“最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多百姓反而更加敬爱那些压榨他们的修士。”
“就好像只要有人不断告诉他们外面很危险，那些修士再怎么欺压他们，他们也会觉得这是为了保护国家。”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路无尘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过了片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启元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前辈？”
路无尘缓缓放下茶碗，抬头望向院外的天空，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
“很多时候一个国家是否真的面临危险，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危险随时存在那就足够了。”
“因为一旦外部威胁被不断强调人们就会本能地寻找依靠，而那些掌握力量的人自然就成了他们必须依附的对象。”
“外部威胁论有时候比真正的外部威胁更重要。”
院中竹影摇曳，夜色渐深。
一盏油灯被周启元点在石桌旁，昏黄的火光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县城的喧闹声已渐渐沉寂，只余偶尔传来的犬吠与更夫敲更的声音，让这方小院显得格外幽静。
他端着茶盏，目光却并不在院中而像是透过这座小城，看向更远处的庙堂与权力中心。
“恐惧是最好的安慰剂。”
“当一个人对外界充满恐惧的时候，他对自身所承受的不公，反而会变得更加宽容，甚至主动为其寻找理由。”
“对外的恐惧越强，对内的忍耐就越深。”
周启元微微一震，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路无尘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层层剖开其中的逻辑。
“当百姓被不断告知外敌环伺、山河将倾，他们自然会本能地抓住一切能够带来安全感的存在。”
“哪怕这个存在本身就在压榨他们，于是压迫便不再只是压迫，而是被包装成了代价，甚至是一种必须承担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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