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汉皱起眉头，书生的醉意也醒了三分。
商贩叹了口气，挥手让小二过来。
“去，上两碗热汤面。”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汤面端上桌来，油花在汤面上浮动，香气在大堂中散开。
妇人连连磕头：“多谢各位爷，多谢各位爷。”
“别磕了。”军汉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先吃。”
娘俩被扶到一旁坐下，小女孩闻到香味眼睛亮了，却还是先看向母亲。
妇人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那模样像是几日未曾进食。
堂中几人都是底层讨生活之人，虽不富裕却心肠尚热。
可热心归热心，他们能给的也不过两碗面。
“怎么回事？”商贩低声问。
妇人一边吃一边哽咽着回答：“家是外地的，前几年先是旱灾地里颗粒无收，后来又是水灾，河堤决了房子都冲塌了，几年下来家里那点积蓄全都耗尽了。”
书生皱眉：“朝廷不是赈灾了吗？”
妇人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是赈了，可连着几年都是这样，那点赈灾粮款哪够？一人分下来，不过几升米。后来官府说要重修水利又加徭役，家里没钱只好卖房卖地，地卖了还是欠债。”
“没办法了，只能先活下去，他爹身体不好，连年劳累又染了风寒没撑过去，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家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女孩低着头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面。
“他说留在那儿也是饿死不如往外走，听说临北城热闹能找活计，我们娘俩就一路讨饭，走了几百里地走到这儿。”
军汉沉默，书生握着酒杯，手指发白。
“路上可有人管？”商贩问。
妇人摇头：“哪有人管，官道上兵丁只查通行文书，没文书的就赶。我们绕小路走，夜里睡在破庙里。能活着走到这儿，已经是命大。”
堂中刚才还在谈论朝堂、军费、气运，此刻却落在两碗热汤面上。
凡俗之苦路无尘并非未见，可每一次亲眼目睹仍会在心湖掀起一丝波澜。
景国强军镇边，西域骑兵威震四方，朝堂之上兵部权重，军费充盈，白带子横行街市，杀人不过轻罚。
而在这片繁华水运之城的一角，却有母亲跪地卖女，只为一口饭。
这便是国运流转下的另一面。
“你打算真卖了她？”书生忽然问。
妇人低下头，声音颤抖：“我若能有活路，谁舍得？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城里无亲无故，带着孩子怎么讨生活？若遇上个好人家给她口饭吃，也比跟着我饿死强。”
小女孩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军汉咬牙：“城里不是有施粥的地方？”
“有。”商贩叹气，“可人太多，轮不上几次。”
路无尘转头对掌柜道：“给她们一人再加两个鸡蛋。”
鸡蛋在这年月不算稀罕，却也不是随意能吃的东西，妇人听见慌忙又要起身磕头，被军汉一把按住。
就在此时，客栈门口的风铃忽然轻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堂中原本的喧闹瞬间压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
两人手中托着一方青铜阵盘，阵盘上刻着繁复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似是在探查什么。
进门之后他们目光环视一圈，阵盘微微震动，指针般的灵纹最终稳稳指向路无尘。
掌柜连忙小跑过去，弓着身子，满脸堆笑：“两位大人光临小店，不知有何吩咐？”
两名修士却连眼角都未扫他一眼，只是径直走到路无尘桌前。
“这位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军汉与书生脸色微变目光落在路无尘身上，那妇人与小女孩更是吓得停下筷子。
路无尘缓缓起身。
“好。”
他不愿在此地引起波澜，便随两人走出客栈。
其中一人抱拳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城中对外来修士多有盘查，还望道友勿怪。不知道友师承何处？来我临北城所为何事？”
路无尘淡然一笑：“哪有什么师承，不过一介散修，游历至此罢了。”
另一人随即换了副笑脸：“原来如此，道友既是散修，不如加入我景国监察司，如今正是求贤若渴之时，有灵石供奉，有修行资源，还有城中身份庇护，总好过四处漂泊。”
看来白家不仅在凡俗层面收拢军权，对修士也有所掌控。
他故作迟疑：“监察司平日都做些什么？”
两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笃定。
若是有师承的修士，怎会连监察司的基本职责都不清楚？
“无非是巡查城中修士，维护秩序，协助官府处理一些非常之事。”那人含糊其辞。
另一人笑道：“道友若愿意，可随我们前去详谈。”
监察司坐落在城北靠近官衙，布有简易阵法，对炼气修士而言已算森严。
入内之后，两人态度更显热络，安排茶水，又提及每月供奉多少灵石、可优先分配何种任务、甚至暗示若立功或可引荐入西域修行。
话语之间，明里暗里不断套问。
“道友平日修习何种功法？”
“可曾与他国修士接触？”
“对我景国局势有何看法？”
路无尘作答，功法不过市井常见的吐纳诀偶得残篇，修行全凭机缘，对局势所知有限只求自保。
他故意露出几分不懂规矩的模样，对某些所谓道上的规矩显得茫然。
比如修士间的暗号称呼，比如各方势力的潜在边界，比如某些不成文的禁忌。
两名监察司修士越问越安心。
有师承、有背景的修士，不可能连这些基础规矩都不懂。
最终，他们几乎可以断定这不过是个刚踏入修行不久的散修，运气好摸到门槛，尚未真正见过世面。
殊不知，他们口中那些所谓高级规矩，在路无尘眼中不过浮尘。
元婴真君纵横诸域，所接触的是宗门兴衰、界域交错、空间法则。
凡俗修士圈子的门道与暗语，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一名监察修士语气缓和下来：“道友若愿意，明日便可登记入册，成为我监察司编外修士，日后在临北城行走，也算有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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