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盘旋了不知多久。周雨的手表停了,三点十七分,和那只嵌在柱体里的表一个时间。她摘下来扔在路边,继续往上走。石阶两侧的石壁越来越薄,温度越来越高,到后来她不得不把林默的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只穿那件湿透的薄衫。
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铁锈色的金属门嵌在岩壁里,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识,只有一个钥匙孔。黄铜色的,大小和她手里那把钥匙正好匹配。门框四周的岩石呈现出烧灼过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温反复舔舐过。
周雨站在门前喘气。她把钥匙插进孔里,转动。传来一声沉重的机括弹响,门向内开了三寸,一股干燥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热风涌出来。
她把门拉开。
门后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座城市的样子。
一片白色的荒原。地面是细密的白色沙砾,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碎骨上。天空是匀净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均匀地铺满整个视野。远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建筑群,那些建筑的轮廓她熟悉——是山下那座城的影子,一模一样的天际线,一模一样的高楼轮廓,只是全部是纯白色的,像盐雕出来的模型。
另一个城。她想起林默的字条。
周雨踏进门,身后传来金属闭合的声响。她回头,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片无垠的白色沙地,连来时的方向都无法辨认。但她知道该怎么走——那座白色城市悬浮在地平线上,轮廓清晰,像海市蜃楼。
走了大概半小时,沙地开始变化。白色沙砾逐渐稀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硬质地面,上面布满了凹痕,有人脚的形状,一个接一个,排列成一条模糊的路径。周雨沿着脚印走,发现每个脚印象都有深浅两重印痕,像是什么人穿着两双鞋走了一遍。
或者说,像同一个人走了两遍。
城市近了。白色的高楼鳞次栉比,街道笔直宽阔,路面上没有任何车辆或行人。她走进第一条街道,两侧的橱窗里陈列着熟悉的东西——她家楼下那家面包店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假面包模型,连那个缺了一角的牛角包都一模一样。她继续往里走,看见了她常去的那家超市、那个她等过林默的公交站台、那棵她和他吵过架又和好的榕树——全部是白色的,全部没有颜色,全部像是被剥离了所有生机后复刻出来的骨架。
但有人住。
她在一栋白色居民楼的窗户里看见了人影。一个侧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她走近一些,那侧影慢慢转过来——是她自己。和周雨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型,只是整个人是纯白色的,像用石膏浇铸的躯壳。白周雨站在窗后看着她,嘴唇张合,但没有声音。周雨从唇形辨认出她说的话:
你终于来了。
周雨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白周雨从窗边消失了。几秒钟后,居民楼的单元门推开,那个白壳人走了出来,步伐僵硬,关节像生锈的铰链。她一步步走向周雨,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近看更悚然。表面光滑得不像人类皮肤,像瓷器的质感,嘴唇上甚至没有唇纹。但那张脸就是周雨的脸,连右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白周雨抬起手,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硬币,白色的,边缘刻着一圈数字。周雨凑近看,数字在变化,像计时器一样不断跳动——二十三分五十八秒、二十三分五十七秒——在倒计时。
你还有二十三分。白周雨开口了,声音和周雨的声线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字都拖着回音,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说出来的。找到他。然后选一个。
选什么?
白周雨没有回答。她把硬币塞进周雨手里,指尖碰到周雨皮肤的那一瞬,冰凉刺骨。然后她转身走回楼里,单元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消失,整栋楼的外墙变得光滑无缝,仿佛从来没有门存在过。
周雨低头看硬币。倒计时还在走,二十一分零九秒、零八秒……
她攥紧硬币,沿着街道往前跑。白色城市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楼宇之间反弹、放大。她每经过一栋建筑,都能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但那些倒影不对劲,有的动作比她慢了半拍,有的脸上的表情和她此刻的表情完全相反。
她跑过了三条街,在一座广场中央停了下来。
广场正中立着一座白色雕塑基座,上面站着一个男人。林默。
他穿着和周雨手里那件一模一样的大衣,深蓝色的,在整座纯白色的城市里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他站在基座上,脚下一圈白色的流体正缓慢地沿着基座往上攀爬,已经淹没到他的小腿肚。那些白色流体凝固后呈现出瓷质的质感,和他脚下基座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在变成雕塑。
林默!周雨喊。
林默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周雨的那一刻,整张脸皱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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